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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二十二回,感谢阅读!)

2026-08-01 06:03:25 | 人围观 | 评论: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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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例
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第二回 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第六回 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第七回 传警曲痴人难惜鉴 戏闺友冤家易重逢
第八回 班会堂妙语博一笑 白素宣狂笔明三志
第九回 情切切良辰纂新娱 意绵绵姝文谱旧诗
第十二回 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第十三回 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
第十四回 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
第十五回 游猎百团悔饯芳神 献殷党社敬瞻权贵
第十六回 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第十七回 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第十九回 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第二十回 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第二十一回 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第二十二回 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
第二十三回 念退隐师妹话江湖 起争欲学长埋恩怨
第二十四回 古泉乡墅狐狼绝亲 北山榭台诗书定情
第二十五回 巧错连辰昔醉阁轩 喜乐极三钗邀夜宴
第二十六回 拒华章再梦闻倾覆 贪蝇利新局尝欺蒙
第二十七回 和颂词狂生诘天神 遭蜚语姝女渡心魔
第二十八回 雨霖霖杯酒释嫌隙 风飒飒海塘伏别离
第二十九回 秋堂易主文雅擢部 诗坛倡盟辰昔败志
第三十回 通奥义圣徒别俗程 耽游艺仙侣起闲嗔
第三十一回 暗遮掩同侪护清誉 明离散孤介绝闺交
第三十二回 岁晏音疏频添龃龉 春来客至陡起波澜
第三十三回 斋中受责慵荒学业 醉里逢劫淡结乡缘
(持续更新中)


[b]       凡例[/b]
       【凡例】是书题曰《昔笺记》,亦曾名《石背记》《姝雅辰昔》,其中并无经邦纬国、感天动地之雄文,不过记昔年一段旧事罢了。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不涉虚诞,不务新奇,间若有涉神仙梦幻之词,亦不过致敬红楼一二,聊作东施效颦状也。今看官若能窥略一二,便是作者知己;若嫌文辞古拙、故事平淡,便合卷放下,不必强读。
       【作者自云】今半生碌碌,一事无成,无奈终堕为尘俗中一粗鄙庸人。而观及周边旧友,或为利禄所困、奔波终日,或为富贵所误、贪奢丧志,忽念及当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亦有满腔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时,故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日”,不如将此间种种,集成一篇,愿不使曾经韶华泯灭也。仅以是书供诸君一娱,聊作下酒之用。

《昔笺记》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寻至青埂峰下一潭静水岸畔。那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亘古所在了。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是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一派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旁,高谈快论一阵,那道人便说:“梦醒时分,返璞归真。”二仙相视一笑,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只见僧人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扑通”一声坠沉潭底。二仙飞回潭沿,凝望良久。过有片时,真人旋向大士,作揖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施礼一笑,继而敛容闭目。倏然,他便手眼齐展、口中念词,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皆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法术高明,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从容躲过那满坑泥渍。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于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连向二仙拜谢。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境,幸而如今心定神慧,倒亦晏然自适。思忖间一时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念罢,石头沉吟一偈,从此沐心斋戒,专以参禅悟道为要,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终于六根通慧、深悟佛法,亦算得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
          所谓大道至简,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殊无分别。石头对此却全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一躯石身尽寄自然,任它雨打雪压、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之文亦渐斑驳残缺,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损消难辨。为此,世人多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毫不介怀。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这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
         这二仙亦非别家,正是那云游度世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及至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手中捧奉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经修炼通达,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那大士笑道:“想你在此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斗转乾坤、昌明隆盛,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宁,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之奇闻,直令石头啧啧称叹。
         半晌回神,石头忽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相视一笑,只听真人叹道:“如今哪还有谕旨?都改红头了。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大搞人事改革,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如今仅凭文韬武略是远不够的。须有人在位保举,继而竞聘、查档、群调、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全要面访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石头暗自摇起头来。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凡救劫,也都是耄耋老骨,故已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石头毕竟百年修炼,早已晓破名利,心中再无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又闻此歌,回悟过来,便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足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可谓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豁然开朗,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便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老朽二人之陈腐观念皆不合时宜了,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那真人听毕,竟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罢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十万只仙鹊儿,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及尘间香火,个个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年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灵物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
         石头听罢,旋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亲见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天地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奇更绝的?还要去体察什么呢?”语犹未尽,那鹊儿便抢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并肩执手、凝神对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去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皆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为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疑、疑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怀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动呆若迟蠢,惟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数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美色似唾手。你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自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漫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亦自知失言,忙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无边尸骨铺作路,满城血泪汇作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念一句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默然禁声。
         奈何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竟半点也听不进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瞟觑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苦求再四,定要去趟人间。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真人闻言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之缘人梦入,历世后再择机出来。”鹊儿插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好好历一回人间。只是那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转睐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正是鹊儿,遂大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垂头不语。倏又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于此,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背,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继而以爪磨石、以喙雕琢,如此昼夜不息、烈日不避、风雨无阻、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已然油尽脂消、骨瘦嶙峋,喙爪磨灭殆尽,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裂,更是伤痕累累、几无完肤。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悉心充当了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幸而终是苏醒过来,向石头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才尽力竭矣。迩来事毕书成,红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处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心有定悟,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目送鹊儿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料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今日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尘世情缘,已擢升仙家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神仙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眼下正排候待缺,欲取正式编制。如今须每岁汇报思想功德,故他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积攒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破圈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浮屠,他便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法门,遂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或能助得飞升,故今日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少不得说了些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红尘中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
         石头听毕肃然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亿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观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检阅再三,确无伤时骂世之旨,亦无祸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瞧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
         只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有人用以隔灰包物,有人使作拾秽纳污,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数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昔笺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 此贴由已误辰是枉生重新编辑:2026-07-30 22:26 ]

赞(6) 《昔笺记》第二回: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诗曰: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上回说了此记来历,出则既明,且看石背上是何故事,按那石背上书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浙水之滨、今称杭城。其美兮,柳垂西子斜阳;其壮哉,潮推钱塘急浪;其富耶,仓盈金帛油粮;其灵乎,钟毓锦绣文章。如今这里更是钱塘首府、华东重镇、江南明珠、九州新埠。其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皆是一笔写不尽之处。眼下这杭城又依托着网络传媒,生生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将一方鱼米之乡、景胜之地,赫然壮成了国际大都市,可谓繁华昌盛、闻名四海,真是:电商云集,行销天下之贾;美艳荟萃,欢承九州之娱。

而就在这西子湖畔、灵隐山麓,昔有一间小小书院,起于彼江山飘摇之际,因有贤良人忧国爱民,为救亡图存,便在此捐舍纳银,盖了书馆,继而广邀名师,传道授业,职教新学。所习者融贯古今、触类西东,是谓地方新学新政,诚乃国之启蒙耳。后历百年耕耘,昔日这间小小书院,如今已然壮成大学,不仅泽地千里、学众数万,更是名扬海内、德誉四方,可谓往来悉名士、谈笑皆鸿儒。以致闻者无不仰指称叹、恭敬赞服。列位看官,你道这是哪家书院?那便是:

西子岸,求是院。海纳江河集俊贤,兼总经纶示教演,思睿观通明科典。桃李结满园。
钱潮边,成大学。开物前民焕日月,树国安邦展新颜,天下大同鸿鹄愿。壮志青云鉴。

这座昔年“求是学院”,尔来几度浮沉,现已更名作“求是大学”,乃学界翘楚、钱塘首塾、海内名府,国之重器也。

闲言少叙,只说那一日炎夏永昼、暑气蒸腾,求是大学教职区桃李园三号楼内,恰巧行来一儒,本番故事皆自这位先生始。只见那先生身形圆福、眼眉含笑,有着无框眼镜遮不住的炯炯双目,及那灼地骄阳晒不蔫的奕奕容光。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求是大学人文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姓邵名有志者也,本徽州宣城人氏,世代为农,排行季三。虽说出身寒门,这邵有志却自幼博闻强识、聪慧过人,又因少年识贫,故亦倍加发奋。可叹苍天有眼,有志守了寒窗二十载、虚华三十年,终于学成政治学博士,可谓光宗耀祖、灿焕门楣了。从此村里乡间便流传起了他儿时苦读轶事,什么囊萤映雪、流麦追月,一幕幕竟如躬见亲闻一般,说起来亦可画几本燃藜图的。

然这政治学博士依旧清苦,既无遇着颜如玉,更未瞧见黄金屋,亦连那车马多如簇,犹不过因着杭城公交发达之故罢了。有志别无他法,只好趁年轻埋头做课题、发论文、出教材,这般含辛茹苦,终又熬成了副教授,升作学科导师。事业起色后,有志渐感学问之大好处:机关里他是有价诚邀的术业专家,酒桌上他是备受尊崇的社会砥柱,会场内他是举重若轻的真理化身,亦连生活中,他都成了不少花颜美眷的恨嫁对象。醉饱淫卧间,不免渐忘了那“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少年宏愿。某年月夜,有志翻书拢卷,忽如醍醐灌顶,只觉茅塞顿开,于是他合书起身,推窗望远,心中大喝一声:“吾毕生所学乃政治也!”可不,政治家应如主教、先知,哪有事必躬亲之道理?可见自己是书呆子了。

那日起,有志瞧他的学生便觉不同。这些个求大高材生,在外可都是轻易请不来的人物,而此刻在他手里,不仅随意使唤,且能常换常新,这可不是捧着聚宝盆么,足见以往尽是自误了。从此有志待学生便如上宾,请宴送食、约茶携游,亦连差旅途中,都不忘给学生带些手信。恼得他太太逢人便抱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对学生竟比我们娘俩还好。”也不知谁泄露的,此话竟如雷锋日记般人尽皆知了,一时校内广传佳话、师生为之感怀。大会小会上,校领导也总要拿来标榜一番,方不负这师慈徒爱的蔚然情义。至于学生,有志更是推崇备至,总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扶摇而上九万里”等话抬举,不禁令学生们都恍惚了身份,尤其在讲“世界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时候,他总高举右手,于空中挥一大圈,仿佛合屋之内,目之所及,包括自己,未来都是眼前这帮学生的。有伯乐如此,学生们自当感激涕零,悉以为在恩师调教下,自己定然前程无量,因而愈发卖力干活,日夜勤谨不息。虽偶有慧者,透晓自己无非义务劳动,却无奈学位尚在有志手中,又见他伏低讨好,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勉强为其卖命。如此一来,既有学生们作图书稿、编纂讲章,有志便得以广申课题、频着新书。可怜众学生将青春才思尽献予有志,至毕业时已是智匮能索。幸而当今盛世有道,各职皆有规制流程,文残思竭者只要按部就班、听命奉旨,亦能博个一日三餐、苟安于世,且少了妄动图变之害,可见有志不经意间又作了维稳天使,当真功在社稷。

至于教学,有志早有慧觉。首课之初便分了章节、列明书单,继令学生分组,每组自学一章,而后轮番讲演,如此学生便可自授自学,自己则退步抽身,落个清闲。课堂上,有志只需在旁略加评点,终无非是多说些颂赞之语,多给些宽容分数,自然便是好评如潮的有德恩师了。犹可称道的是,迩来有志惊觉女学生中不乏青春鲜嫩、娇妍动人者,却多涉世未深、纯善非常,而自己正当壮年,若还可坐怀不乱,那简直有违人伦。遂有志渐以蜜语哄蒙、货食利诱,又频频借酒挑逗,自是江湖老辣对阵初世女流,如何不得心应手?若遇那刚烈者,有志便诚恳致歉、自斥糊涂,又暗暗许以好事,女徒见师如此,忖及闹出来毕竟不雅,只得软心放过。若遇那糊涂些的,有志便得手矣,再以“红颜知己、忘年之恋”这类浓言软语时常哄着,便真过上了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可怜这些女学生还要随着有志出差参会谈项目,白天苦写材料,夜来卧听讲座,忙得不可开交。有志每思及此,倒是快乐地能从肾里开出花来,自谑是“有事学生干、没事干学生”的盛世园丁,且是用生命精华浇灌以助其成长的。及至这批学生毕业,则又可换新重来,毕竟江山代代有娇娥,如此前赴后继,人生何其乐也!迩来百事顺遂,有志某夜自省,顿觉世间是有其奥义的,若悟开了这亘古之慧,通了这一关窍,便能在人间信手捻来、覆手挥去,而此来去间,诸多“好事”便似那铁细遇着磁铁一般投怀送抱,落入指间。

诸公既知这邵有志,鹊儿亦不消繁赘,且说那日正值暑假,有志晨起盥漱,饮毕早茶,便伏在桌案翻书,正阅至赵恒《励学篇》,回思此生所历,颇有同感,遂执笔于书沿加注曰:“乱世从军,盛世读书,皆不过为钱、粮、女也,叹叹。”览毕拢书不久,其妻交来行李,催他出行。原来有志族人在家乡宗祠办婚酒,函请他阖家赴宴。不料妻儿都嫌日毒路远,老家又住不舒服,皆不愿去。偏有志前日又得了二十年未见一老同学之邀,意在乡宅小聚,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宜推脱。”遂举家商定由他独自返乡,好了却浓溢乡情。眼下妻子恐他赶不及车,接连催发。于是有志起身更衣,又对镜自检一番,执过行李,出门离去。无奈暑假学生尽散,一时无人可遣,只得自己叫车了。遂疾步出了桃李园,手打一车,直奔城站而去,一路与司机攀谈,不觉便至车站,取票、轮候、上车,此皆不在话下。

及入动车,有志倚窗就坐,因嫌耀日刺目,便早早合了窗帘。车行未久,只觉阵阵睡意袭来,眼皮一沉,昏然磕窗睡去,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飘然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先是说些天庭变动之事,什么嫦娥调任天军文工营官封上将,什么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二人谈了一阵,叹了一阵,只听那僧道:“真人,你我都是修成之人,有些话原不该说。”那道闻言,忙展眼环顾四周,瞧见无人,方止步旋身倾听。那僧便暗声道:“然则不吐不快。真人,你说天庭如今这改革,其用意何等高远,如何改来改去,还只是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在那尘间度劫救人耶?如今上头那些个,皆指着你我那点度世功德去请功汇报,却隔三差五地发些红头大文件来指示指导,老衲每每一观,长篇宏论、道义闪烁,再细细瞧去,全无实际。偏是每来一回,便又要写报告、填表格、注明细,直叫人应付不暇。就单说那上一世轮回,凡间出了个大运动,一时冤苦无数,老衲是废寝忘食也度脱不及。上头不念劳苦也罢了,却来责问未能尽度之因,竟要就每个未度之人都作情况说明,老衲疲于应付,花了好些时间,反又错过了不少善业。”那道听毕沉叹一声,悄悄回说:“可不是,就因那回子事,上头还特意成立了‘天庭及时度人巡查整改领导小组’,如今每月都要抄报战略计划、实施进度、应急方案及保障措施,简直不胜其烦。老朽如今也只道是少生枝节,凡表单未列之人,便私下偷偷度了,绝不声张,就怕那些部儿、院儿的冒出来,非把一桩好事都给问出歹心来。就譬如这鹊儿,咱们好心送它下去夹带体察就是了,切不可泄露风声,以免旁生枝节。”那僧连连称是。那道又说:“不瞒仙僧,老朽打算度完这一世后,便去往西方上帝、宙斯等诸仙届游历一番,瞧瞧那西方众仙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那僧听罢惊诧万分,半晌方回道:“真人所言极是,如今做实事的无甚前途,不如去游学西方,归来时既有故事可讲、又有体面可说。”

有志远远听不明白,心下只觉无趣,正欲返身,岂料恰为僧道瞥见。二仙顿时一惊,倏然飘飞过来,因一时慌张,未及施礼便出言探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意欲何为?方才老朽之谈,可有误会?”有志忙据实相告。原来二仙声低,有志在远,又为云雾所遮,故只聆得什么“下去夹带体察”,亦是不清不楚的,其余一概无闻。二仙方觉宽心,笑道:“夹带体察乃是天机,先生不必细问。”有志又问道人手上所奉何物,那道便说:“若问此物,与你倒有些缘分。”说罢便揭去匣上锦缎,但见一只鹊儿正安卧笼中,睡梦酣沉。有志正欲细瞧,只听那僧向那道问说:“真人意欲将此鸟夹带何处?”那道便答:“如今转世厅按号轮配,倒也说不准。恰巧负责排号的金犀真人,是老朽同拜在老君坐下的师兄,昨日我替鹊儿交托时,师兄说起凡间有位才子,好作新诗,后在海外犯了错,自缢下了地府,原是要受刀山火海的,因阎王赏识他的才华,又察他本心不恶,便向公社求了情,公社卖阎王之面,准了他转世一回,如今恰好十八,按号盖就是他了。”

正说话间,那僧忽唤一声“到了”,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高耸、插云穿霄,云遮雾绕、难窥其顶。那大厦通体覆着墨黑色玻璃幕墙,在流光中熠熠闪闪,更有一道彩虹盘楼而上,如龙似鲛,璀璨斑斓。楼门当中立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白玉狮子,狮后便是一条嫣红绒毯,通连玻璃大门。其上一架宽厚飞檐,檐下星光点映、辉荧交织。檐前没有柱子,只两名英姿飒爽的守卫,身着一袭制服,展肩束腰,肃立于红毯前的一对圆台上。玻璃门沿处乃是一圈绛黑色大理石门框,右侧门柱上,树有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上刻十三个油亮大字,乃是“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基底雕花浑圆,其上乃一块红底金边的平整石板,板内龙飞凤舞地錾着四个金灿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有志览毕回神,倏然瞧见那僧道二仙,双双从内衣袋中淘出了彩照证件,伸予那守卫相看。两守卫检视一番,便就施礼放行了。那僧道踏步而入,及至穿门转过石屏,便再不见了踪影。有志意欲也跟了去,搜衣刮袋地寻起证件来,却哪里找得着?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霹雳,霎时山崩地坼、云裂天摇,有志一个不稳,便栽头摔落,如坠深渊。慌乱间忙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座列安然、车帘摇曳,后座小儿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撇帘一瞥,窗外一片片阡陌呼啸退后,乃知列车尚在奔驰。有志安了安神,不觉便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

未久,车至宣州府,依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志执过行李从容下车,刚踏上故土,便觉月台如旧、乡音未改,顿时欣喜,心吟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漫步至站口,正欲拦车,忽见迎面走来了一僧一道,那僧貌如弥勒、慈眉善目,那道松形鹤骨、髯须长飘,两人款步行至有志跟前。那道便说:“不若现就跟我走吧,声名或可保全。”那僧亦道:“舍了吧,都舍了吧。”有志听得不明所以,只觉是些疯话,便也不去理睬,只顾伸手拦车。岂料那道竟忽然对着有志噱笑起来,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萤窗苦读二十年,名利双收若等闲。
可叹文章多倾覆,又有裙带志变节。

有志听得清楚,满腹狐疑,便欲问其来历。未及开口,只听那僧向那道笑说:“老样子,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劫后雷峰塔前会面,同去消号。”那道亦连声称妙,说毕二人各自遁去,再不见个踪迹。有志自悔不迭,想此二人莫非言外有谶,方才是该一问。可如今斯人已去,只好作罢了。于是拦车而行,直奔城东。那司机一口乡音,又喜攀谈,有志听着高兴,便相闲语起来,亦将那僧道之事抛忘脑后了。

少倾,车行宛陵湖畔,继又拐入一狭古小巷,几座徽派庭院临涧而设,白墙黑瓦、骑梁画栋,极是优雅端庄。有志见了,不免乡怀更胜,一路贪看。那车又拐了三曲四弯,终在梅溪坞前停了下来,有志提行李下车。原来这里乃城中老宅,原为城内二中教师宿居,而后房改为教职所有,统共仅有两栋五层小楼,一前一后横于梅溪不远。你道那楼如何?只见是:

墙儿灰黑不忍睹,尽展那黄砖骨;凌乱电线穿房屋,缠连着青苔露;满壁空调随意悬,斑驳结有网蛛;几处花盆驻窗台,坠坠忧行人路。

虽说楼有些旧败,有志却触目感慨,此处几与小时候无甚区别,直叫满怀回忆蹿出不迭。兼今日风日晴和,有志顿起兴致,心生一曲云:

人值浓夏宣州东,老大游冶少小处,晴日朗朗照河头。
任那桃花潭清、敬亭山秀,终不如,杨柳垂涧梅溪坞。

有志虽欲流连,无奈日头毒辣,汗湿青衫,只好快步入楼避暑。拾级两层,顿觉气虚,休喘一阵,攀至五楼。楼道内乃一梯两户,左右各一人家,有志体热,又拎着行李,遂大喊了一声:“兰雍。”只听左门内传来一声应和,后便有脚步声。门开处,但见一中年男子,合中身高、腰圆膀厚、满口憨笑、齿黄发疏,遂其将右发爬梳至左,以盖中秃。你道此何人也?此人便是邵有志的中学同伴、结拜兄长姓劳名唤兰雍者,他自幼来宣,高堂皆为中学教职,故分得此房。可叹恩亲三年前双双仙逝,而兰雍自崖山大学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南穗城,故此房也平白空了数年。

有志见了兰雍,不免又惊又喜,暗忖两人分明同岁,自己尚似青年,如何兰雍却貌如老耋。便不由忆及当年,彼时同在中学,兰雍语高声远,就听他处处哗喧。上课犹如私塾,只闻他与老师答言。仗着学业优异、口舌甘甜,他便人前闹腾、戏多善演,却只一味任性胡闹,全不顾师长诸般恩典。只见是,女孩嬉闹有他,男生玩乐不落,闲时诗词歌赋谱情书,疯时嬉笑怒骂胡说话,成天里尽作怪文章。他爱的,逢人就夸;他鄙的,脱口便骂,性子由心直通口,豪无半点遮藏。今日得罪恩师,明日触怒邻旁,后日陈情忏悔大表彰,辞恳言切断人肠,诸葛、李密都投降。于是,师友怜才从宽赦,不加冷漠不加罚。谁曾想,终了他又那般旧模样。也曾有,严父慈母勤管教,道理却说不过他,一顿好打震天响,几日变回囚攘。哎,真一副让人又爱又恨、又喜又怒、又笑又气、又无办法的乖戾臭皮囊。

倘说起志、雍结拜,倒亦有个故事。只因宣中校长德儒礼先生蕙心兰质,彻晓“食色性也”之道理。遂未卜先知,料算到男女同食乃发情乱性、滋生幽恋之根本,于是下令男女分食。幸得学校食堂正有两层,便分定女生一楼、男生二楼,如此不仅便利管理,更是合乎礼法、安固国本,简直创了宣礼明德之先,合该要受教育局表彰的。不想这却害苦了兰雍,本来他抱着食盘混迹各处女孩中,日以秀色贴补,博个食堂勉强餐。如今却只好与众男生一处,真真是味如嚼蜡、兴致全无。幸得上天垂顾,兰雍偶知有志之阿姨正在食堂掌勺,每次只需排在有志身后,再亲昵恭维几句,阿姨便会打得量多价优,兰雍遂讨了这个巧宗,自以为占尽天大便宜。此后,二人每日同餐共食,兰雍惊觉有志不仅意趣相投,还很愿意听他胡扯海吹,遂心中大喜,得空两人便厮混一处,约玩取乐。某年仲春一日,两人刷卡打饭,有志正埋头欲吃,兰雍却抬手制止,又将多拿的一双筷各自分了一支,于是每人便有三根箸。兰雍学着武侠剧里念了一段“同生共死”之誓言,继又领着有志举筷迎空拜了三拜,而后奉汤一饮而尽,自此校园结义礼成,两人遂以兄弟相称。可惜少小结拜作不得数。及至升入大学,二人各奔东西,头几年还能回乡小聚,后却渐失联系,如今已是二十年未见矣。此刻只说那兰雍见有志呆立门前,便轻拍有志肩膀,笑道——下回分解。叹:

少年结义同餐饭,老大相逢各鬓霜。 《昔笺记》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事磨初心尽,情销俗念生。

看官记否,石兄曾说:这凡间无非情、事二端,可叹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眼下这回故事,说的便是此二端了。书接上回,却说有志回乡寻访旧友。门开处,见兰雍身臃发秃,不觉目呆神怔。兰雍遂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毕一把抢过行李,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忙起了笑,拍着兰雍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而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劳兄别来无恙吧?”兰雍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日夜盼兄驾临,岂有打扰之说。只怕这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方进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舒畅,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旧家当。

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不堪,当真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喽。——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经常乐不思蜀、无愿归家。

抚今追昔,有志不觉蹙眉凝思。兰雍遂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着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瓷盘,梨木底座,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览毕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上竟有不祥之语?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之物,故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此刻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入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谦说:“粗茶淡饭,实在委屈。”两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常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岭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了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了,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欲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着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以求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之能、架海擎山之才,又总被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掩埋殆尽,终为上官无视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悉被小人之虚伪与机巧给雨打风吹去;而他那颗拳拳报效之心,亦被这乌烟瘴气之世尽数消耗损毁。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真善美,安心在这污尘浊世中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暗中推诿、绝不担责的老庸。执此念后,兰雍一日夜深难寐,便起身作下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云: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诗赋有限,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

然文人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目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奈何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够了。”说毕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取酒,便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竟自取烟衔了,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继又吐烟道:“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和冰冷的沉默了呢?”有志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不觉又轻叹了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外人都是瞎说瞎劝。——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就散了。”兰雍闻言一惊,忽又噱笑起来,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

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开导劝慰,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听若无闻,就是直言不讳,有时甚至冷语讥讽,故分分钟便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了。可偏女人最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驰援。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那邻友皆知的不识好歹的肇事者。因此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枚高压煤气罐。然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但终究不会轻易两散。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虽至楼底就已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则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弟兄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求问一番,遂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且说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兰雍连连点头称是。因说至家人,兰雍忖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女儿之事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的。”兰雍听罢喜不自胜,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想念经济,不知经济系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含笑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高,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谋划斡旋,一切尽可托付、只管放心。

那兰雍愈听愈激动,忽箭步跑入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红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推挡,喊道:“使不得,事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侄儿的零花钱。”有志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要包个大的。兰雍摆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重学生意愿,内部转系不难,亦鼓励跨学院双休,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他去两边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水到渠成了。可见智者总能妙用情报,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利又赚恩。

那日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过来,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他今日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兄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且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甜甜地夸谢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大获全胜”的绝好证明。太太本就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了好些软话,趁机劝他早回。兰雍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母女俩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便说翌日房产挂牌后就采买回家。母女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做了回家庭和睦使者,当真是天护神佑。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早已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入村那条窄路两侧车满为患,有德见无隙可钻,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熄火,踏出车门,但闻唢呐喧嚣、鼓乐震天,又见自家宅门紧闭,料必是瞧热闹去了。遂两人亦向祠堂步去,一路乡亲招呼,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扯嗓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道,专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张望,继而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泉,只可惜年久之下,这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纯净”无涉了。然今日池面上飘着好些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亦足赦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了。池上围着石栏,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雕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感动得列祖列宗无以为报,只好托梦令在石栏上朱刻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孝举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池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胡乱捐个器物就敢说是价值连城,反正祖宗若要受其之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以贴牌货换个“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

这祠堂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恰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之功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阔的实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堆着各式美酒吃食,似证明着终还是阳间伙食好。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竖着一封毛笔手书的《告祖宗祭》,其文便是明告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愿,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之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竹椅,皆是虚位以待。新人来此头件事便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厚礼。

彼时斜阳映空、尚有余热,有志、有德忙躲入大帐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如棋布星罗。远端处搭有一T型台,正有人摆花盖毯布置着,其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成泾渭。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大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音响矗立左右,两排罗盘般的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便令人心惊胆寒。众表演者早已盛装华服,倚在台旁排练打闹。几位老人中气十足,身穿红褂长衫,坐于台央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须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各设一对空调及两台摇扇,寥作夏日清凉之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方举步入帐,二嫂艾作梅便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有两只热水瓶、两长捆塑杯、一条香烟、一袋茶叶。二嫂替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于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司职外省、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佩着锦花,一问才知是牵线红娘,一会也要上台致辞、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这会是真的。”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时账内便空落下来。有志仍旧坐着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那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两对夺命喇叭顿时雷霆轰鸣般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开宴。一双新人换了西装与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两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仪式,二嫂亦上台受礼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而后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恋爱,也不知女的什么人物,竟让绵竣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瞎了,最后在家里宅了半年总算熬出来。毕业后就在城里考了个小单位,稳定下来了。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这孩子回来后就是不愿谈恋爱,每天下班打游戏,勉强说了几个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果然成了,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挑眉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

二嫂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烟似的,我也见得多。——所以啊,这关键还得是两家人合适、能过日子,这样才长长久久。”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过段日子一问,都说黄了。听女儿讲,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声,该不是私下里有了,只面上不露,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指望她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剩女,作梅你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算了。”作梅乐道:“嫂子哪里话,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给我,那这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我统统挖出来,咱们排开了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眼界高,哪里用得上我呢。”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最怕有些父母间都见过了,结果孩子又闹掰了,弄得大人也跟着尴尬,远远瞧见就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好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崩了,大人也难为情,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一个,想想都没意思。”邵母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也没听说有这些事。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说是自由恋爱,反而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呀,心里比你们还焦。”二嫂忙道:“这不,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血脉。”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血缘呀。不愧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意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 《昔笺记》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诗曰:

金榜题名墨尚新,今年依旧去年春。

且说有志族中婚宴,归乡拜贺,及待酒酣话阑,意欲回府歇息,一行来辞东主。岂料新郎之父邵有财时已酩酊,半梦半醒间,竟一臂搂了有志,踉跄裹挟至邻桌一对中年夫妇跟前。那夫妇见状忙起身恭迎,有财却醉眼迷离,口齿含混嚷道:“林……林老弟,这位就是我大名鼎鼎的……有志兄弟,求大数一数二的……大教授。”那夫妇喜出望外,忙惊叹称幸。一番寒暄,方知此乃林家伉俪,男的唤作林正国,女人名为叶惠佳,二人之女今岁高考折桂,已见录于求是大学人文学院实验班。眼下二人皆苦于求大内情无从可知,亦不甚明白这实验班究竟何物,于女儿往后的求学择业,更是迷茫,急欲寻人指点。而今见了有志,但觉柳暗花明,岂肯轻易错过。于是二人苦求有志,相邀明日来家小宴,兼有财咋咋呼呼在旁怂恿胁迫,有志只得胡口应下。

翌日,有志酒酣梦沉,直睡至日上三竿。于是慵起盥漱,踱至廊上,远眺群山叠嶂,近看阡陌纵横,又瞧见夏禾碧顷、野花烂漫,鸡啄鸭跳、蜂舞蝇飞,好一派乡野村景,倏然情至兴起,心吟道:

“去时只饮官中水,归来惟看屋外山。
风调雨顺民安乐,都不似俺庄家快活。”

方念两句,但觉漫天暑气压地袭来,遂忙躲入屋内,启扇纳凉。与父闲话,才知有顺一早便往纸坊做活了,二嫂则携了绵康又去宴席上帮忙。未及多言,忽手机震响,一瞧竟是昨晚那林正国先生。有志本计划回杭,只欲婉辞,奈何正国声高语快,告知他业已驱车接驾,而惠佳则在家拾掇出了一桌珍肴。盛情难却,推搪不过,只得匆匆收拾行李,又向双亲塞了几张红钞孝金,嘱咐了些珍重颐养之劝、宽心勿忧之辞。

少刻,正国车至,献上果篮,寒暄数句,便接有志回宣。两人一路攀谈,方知正国官拜副局,夫妇坚守国策,故膝下只有一女,小名唤作姝儿,视若珍宝,从小及大,呕心栽培。幸而聪颖乖巧、不负众望,今岁春闱一战,姝儿蟾宫折桂,见录于求是大学。消息一至,自是阖家欣悦,恨不能喧锣鸣道、布告天下。这不,上月林府已在城中老字号宣徽楼内广邀亲朋、大宴师友,从午至晚,热闹了整整一天。自此人颂邻羡,直令正国每日如沐春风。

闲笑间,正国得知有志学专政治,愈加兴起,将那地方稗官野史、机关轶事新闻择取告诉。两人又交换了好些时论,不禁言投意合,宏论滔滔。不知不觉到了所在,穿门而入,只见林府小区花园精致,四处巧设着亭台楼阁,又有芳草青青、花叶芬芬、灌乔济济,烈日之下犹显清雅,更兼那夏蝉吱吱,鸟鸣啾啾,正应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句,愈显静爽怡人。有志不及赞叹,便被正国领入一栋半旧宅楼内。两人乘梯而上,不时门开,只见林太太早已侍立恭迎。

方一入室,但觉凉风习习,檀香隐隐。有志心中大畅,四顾欲寻香源,不想夺目便见一架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横卧客厅。柜内经纬交织、格列细密,其中左图右史、因势而布,文山书海、陈列井然。有志见之,不禁连声赞道:“林兄真不愧书香世族、诗礼之家。”说罢步前细瞧,只见书柜中央几处格子里陈列着一众奖杯,歌唱的、朗诵的、写作的,不胜枚举;亦有玻璃的、镀金的、石刻的,形态各异;旁还堆着一沓荣誉证书,想是奖证太多,不好一一贴出来,便索性学那居里夫人,只这般随意叠着,倒彰显淡泊之志。不过若完全藏起来,又恐心有不甘,故如此堆而不展、收而不藏,便既有“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厚积之证,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谦逊之态,不失为“欲说还羞”的绝好尺度。

正思忖间,只听得林太太一声唤道:“姝儿,快出来见邵老师。”有志依声望去,只见那次卧一扇雕花木门忽“吱呀”一声轻启,而后由内摇步出来了一个仙姿绰约的姑娘,头扎黑浓长马尾,身着淡紫连衣裙,蜂腰楚楚,展步蹁跹,旖旎向自己行来。有志一时出神,只觉她浑然素颜、全无妆饰,却是天生丽质、清新脱俗。及待姝儿近身,有志细细瞧去,方知她目似秋水、灵而有神,面若桃瓣、粉中藏羞,绛唇皓齿、嫣然含笑,冰肌玉脂、吹弹得破。正是:

亭亭仙姿,翩翩衣袖,恰似春风轻抚柳。
香靥凝羞,杏红微透,婉若秋水泛芙蓉。

后书中人亦有一诗叹此林姝儿云:

自从双木落人间,月中空余蟾宫殿。
尘世百花无颜色,为有瑶池降天仙。
垂杨不堪东风怨,绣绒残吐散青甸。
两载春尽嫁与水,惜红旧枝凭谁怜?

却说姝儿曳步有志跟前,招手道:“邵老师好。”有志回神,笑叹道:“果然只有我们这样的泽水古城,才能孕育出这样灵秀精致的女儿来,书法一样灵动,国画一般雅致,简直跟妈妈一个神韵。”正国笑接道:“邵教授高人呐,一句话何止她两个,连我们宣州都夸到了,可就单单落下我呀。”林太太乐道:“邵博士你看他,这样大年纪还要讨人夸,可见平时心里多缺爱。”有志谑道:“林局一人坐拥两个绝世仙女,我心里全是妒嫉,即便夸出来,也是虚情假意,不作数的。”姝儿心明口快,笑向正国道:“邵老师不正夸你眼光好么,所以才能娶了和我一个神韵的妈妈呀。”

闲笑一回后,正国便请有志移步餐厅入座,林太太与姝儿则往来厨房腾挪,只瞬间便摆满了一桌佳肴。四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定,那桌面是水磨花岗岩镶黄梨木边,上摆着一品锅、臭鲑鱼、花菇鸡、美极虾,辅以一盘炒青菜、一盘蒸菜糕,还有一瓶赤金包装的年份贡酒。有志一见酒,连连摆手推辞,正国略劝了劝,知不可强,遂满座撤换成茶。

肴过几箸、茗饮数杯,四人漫言开来。一时正国问道:“如今咱们求大有多少老师、多少学生?”有志抿了口茶,如实答了。林太太惊呼:“这么多人,那学校得多大?听说杭城所有大学都并成了求大,是不是?”有志笑道:“杭城的大学可多着呢,哪能都合进来。统共不过四家,且这四家就是建国后老求大出去的,本就同根同源,现在也算是分久必合吧。——至于学校多大,原来四个家底自然都保留,如今又建了一座新校区,唤作紫金洲,新生都在那儿。按校长说法,就是西湖有多大,求大就有多大。”林氏夫妇连声称叹,姝儿接道:“对,就是紫金洲,我就在蓝田学园。”有志笑道:“是啊,你们学生宿舍的名字都好听,什么蓝田、丹阳、青溪、翠柏的,多诗情画意。我们教学楼的名字就很敷衍了,就叫东区、西区教学楼,简直无趣。我们私下都说,果然这生活就得浪漫,而学术么,就要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正国直夸精辟,于是合桌碰了杯茶。

林太太又问:“那这人文科学试验班到底是个什么专业?”有志便答:“现在求大推崇综合教育,鼓励学科交叉,因此不主张过早定专业。人文实验班的学生们大一只上通识课和导学课,各专业都能去感受熏陶,到了大二再挑专业。”正国听罢连连点头,由衷赞道:“这模式好,刚高考完哪知道选什么专业呀?不过是看着社会上哪个挣钱多、地位高、前途好,就说去学那个。”林太太亦深表赞同。正国又笑问:“邵教授领军政治学,应当也在人文学院,会不会恰好就是姝儿班主任?——如果不是,还劳烦引荐引荐,我们想好好感谢一下您和班主任老师的费心。”有志瞥眼正国,笑答道:“林局,班主任都是咱们那个年代的产物了,现在只有辅导员,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做。——现在求大实行学分制,学生自己选课选老师,没有固定教室。”姝儿接道:“就是这样,只有固定宿舍。学长说要抢课,名师名课很难抢,每人的课表也不一样,有些同学想睡懒觉,就干脆不选早上的课,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一语未了,林太太便厉声回道:“那怎么行,这哪像去学习的,你可不能这样,课表选好了要发我看。”姝儿只得答应。

正国又奉承道:“那邵教授的课肯定难抢,姝儿你要提前准备。——这个课是怎么抢法,先到先得吗?”有志答:“听说有个系统,但我们老师只管上课,其他的,都是听课程中心安排。”姝儿接道:“学长说抢课首先看运气,运气不好会被筛下来,第二回合就是拼手速了。——听说如果每天选满课,三年不到就能毕业了。”林太太忙插道:“你安安分分、正正常常的就行,跟教授们多学点知识,家里也不急着你毕业挣钱。”有志笑道:“确实晚上、周末都可以排课,三年修满学分也不是没可能。”林家听罢皆赞此模式好,独立自主、勤懒由人,大学当如是也。

一时宴罢,四人食果饮茶。未久,有志起身告辞,忽忖及一事,转身对姝儿道:“对了,在求大有两个问题很是着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建国前老校长留下来的。一是你来求大干什么?二是以后你想做怎样的人?你趁这段日子,也好好想想。”遂即辞行,正国硬塞上了两盒茶叶,又执意送至车站,此皆不题。

且说姝儿餐罢正欲睡中觉,忽闻短信飞至,原来是闺友秦岚约游九华山,其已与凤婷并几个男生说定,故特来问姝儿意愿。姝儿心下欣然欲往,及至晚餐,告于父母,父母虽有些疑虑,但终归毕业旅行是青春乐事,不忍推拒,于是问明了同伴、嘱咐了安全,也就恩准了。三日后,东方破晓,姝儿早起精心妆扮一番,抹了防晒、擎了阳伞,疾步与众友汇集车站,携乘大巴出游,一路青春玩笑、好不惬意。期间申表情谊,相约勿忘,个中故事,鹊儿也未知真切,不好妄纂。只道两天一夜,一行人兴尽神倦,至晚方还。

堪堪又是一周光景,求大意在不占课时,遂定于学前军训,是故八月中旬便要新生报到。所谓“吾家有女初长成”,十六年来终离家,父母自然颇多感慨,遂里外折腾了几回行李,反复叮嘱了些勤学之劝、诫勉之辞,不免又勾起姝儿心中无限缱绻。合家相约早睡,但其实都不大睡着。挨至清晨,三人穿戴一新,继而左抗右拎的,齐齐出了家门。不时装车完毕,又特去吃了锅贴、豆花等乡点,方才逶迤启车东行。古来离别惹人泪,而今通信发达,倒不至于悲恸肺腑,然亦有一股莫名不舍隐隐在心。

约不过两个时辰,车已驶入杭城。于是三人精神起来,姝儿与惠佳一路贪睹,正国则谨细驱车,不时抱怨着导航不清、路标不明。兜兜转转,寻至求大。那时求大正门在东,四周并无围墙,不过以树林、沟渠自然相隔。门后一条宽阔甬道直通于内,道中设着一对岗亭,内有值守。那甬道两旁便是草与树。北面草坪有几色花圃,圃中横卧巨石,上錾四个鎏金大字:

求是大学。

姝儿心喜,独在后座顾盼,忽见对面南草坪花圃中亦有一尊大石,上面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奈何石远字珍,看不真切。鹊儿却晓得,石上乃自右向左的竖排字样,刻云:“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要自己问问,第一:到求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

车止门岗,保安见过录取书,笑盈盈道贺,又嘱咐今日车多,断不可阻碍交通,于是指了方向、交代了路线,便予放行。正国道谢不迭,跟了前车缓入。姝儿隔窗窥探,只见是横幅障目、旗帜飘扬,车马不息、人流络绎,一派繁盛景象。又分明听得一阵悠扬歌声,四下张望,却也未觅声源。

是日行人无数,又多是携家带口、擎包拖箱的,直占去了大半车道,于是一湾车流只剩单线缓行。正国正自焦躁。姝儿却甚欣悦,不住地左觑右瞧,林太太不禁笑道:“以后天天看,这会儿急什么。”姝儿释道:“我看看大家在做什么,都很开心的样子。”林太太闻声向外一瞧,果见人人喜色、个个昂扬,顿觉这里青春浩荡,自己亦跟着年轻起来。

西行百米,驶至十字路口。只见西南斜对处,一座低矮宽厚大楼庄严肃立,气势恢宏。赭黄石柱间,墨色玻璃鳞次衔连。大楼门口乃是一面弧形透明幕墙。门前台矶上空,更有玻璃飞檐外展数十米,悉为两侧石柱威然托立。飞檐之下,绛红大理石面阳光直泻,尽显一派明辉灿烁。是时,一众才俊往来出入,或捧书、或背包,或三五成群、或只影匆匆。姝儿忙翻出前日学长寄来的紫金地图,对照细看,方知此处是“图书馆”,因自幼爱书,又见阶上书生,一时倾羡起来,心叹一绝道:

朝辞田舍房,暮登瀚林堂。
殿门新幡胜,书馆事事嘉。

后书中人亦有一曲叹此馆,鹊儿集录于此:

晴岚照书楼,杨柳依馆旁,清风翻旧卷,碧水绕学堂。都道是,四海新知纸上有,九州旧事简内藏,古今情缘卷中画。我偏说,经史子集不堪谤,文史哲法皆荒唐,不若赌书泼茶香。悲白发,说甚云逐浪,空言佩银章。谁曾想,少时胸中墨,终化酒肉囊。寂寞庸人对月嘲,只影辞苏杭。

紧挨书馆西南角,则有一座塔楼高耸,通体尽是墨黑色幕墙,阳光下威赫肃穆、熠熠闪闪,瞧着似有些熟络。姝儿窥图照看,乃“行政大楼”。车复西行,横跨一桥,那桥下水通南北,却是以桥为界,桥北为河,狭长幽远,桥南是湖,风静波平。湖面宽展,北接书馆、剧场,南望则为汀洲所阻,目不及终。眼到处尽是杨柳依依、芳草盈盈,正是:

柳下湖光净一天,湖边垂柳起三眠。

姝儿举目远眺,遥见湖西岸有一片大草坪,碧草如茵、杂英芳甸。时正伏旱,兼又近午时分,故那草坪上人迹寥落,只剩得花草萎蔫、杨柳懈怠了。极目环顾,南面那断目汀渚东岸,隐有一片方正白楼,中有蓝色波浪状连廊前后相接。姝儿对图查照,方知那是“东区教学楼”。与之相对,在那草坪西侧,相隔一道蜿蜒石路,却是一连赭红色建筑,亦有衔廊首尾相连,乃“西区教学楼”。值此两处,便是姝、雅、辰昔等一班人日后主要授课所在。

复西行,但见北侧一座月牙形白色大楼,其势北高南底,似斜切一般,楼前花圃锦簇,彩旗招展。姝儿道:“这个就是月牙楼,地标建筑。”说罢三人齐目望去,但见今日月牙楼南北诸门赫然洞开,内里门庭若市。临路花圃中,竖有一面大指示牌云:某某级新生报到处。楼前玻璃门眉上亦有一帘横幅。林太太览毕喜道:“就是这里了。”三人计议一番,兹定先往宿舍安置行李。

又复前行,只见月牙楼西侧,凌空架有一管连廊横穿路面,衔接着南侧的一座椭圆白色建筑,图标“紫金剧场”。剧场南面是临湖广场,广场上花圃各异、台阶起伏,此等匠心之处繁多,不胜赘记。又西过一桥及一条南北石砌小径后,道路两旁树林葱郁、不能望远。至路口右转北行,只见西侧是一方操场,双色草坪,深浅交织。操场以北,隔路便有篮球网球场鳞次排开。眼下暑日近午,竟仍有同学挥汗驰骋、博技斗球,直引得林太太远远替他们叫热。移目东望,却是满目青翠,原来此处竟有一座山丘障目,临路处尚且草甸青密、绿野葳蕤,远端却是乔木森森、灌丛密密的了,其间偶有几条曲径通幽,亦皆消逝于树屏叶障之间。而那丛林深处,落芳掩径、腐叶成泥,宛若世外桃源一般,正是: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丘麓之北乃一座大广场,宽广壮阔,地面上青灰石砖拼贴无缝,间以黑色烧石砌成条带,直将整座广场格出经纬。

是日,广场上自南向北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簇新单车。车阵北端,各色阳篷首尾衔连,恍如一条五彩游龙。原来远近商行皆趁此开学日,赶来驻点展卖。一时几处喇叭聒噪不绝,各铺摊前人头攒动,尽是乱哄哄、沸扬扬之象。复又北行百米,只见一座宽矮大楼虎踞广场北端。其正门向南,楼顶一面玻璃飞檐高耸宽遮,檐下东西两侧皆设有宽阔石阶并双向自动扶梯。时近正午,学生或拾级上二楼,或自正门入一楼,熙来攘往,出入不绝。姝儿对图,方知是“食堂大楼”,乃告于父母。正国早听姝儿说求大食堂味冠杭校,倏觉腹饿,恨不能闻香下马、知味停车,便口号一绝云:

饭热菜香汤更鲜,唇嫩齿滑舌亦甘。
国子贡生齐茁壮,为报江山多加餐。

后书中人亦有一曲叹此膳轩云:

想我寒窗二十载,竟是碌碌为餐饭。终日苦奔波,处处巧计算,混得果腹薄粮米一旦、几身简衣衫。上人犹言多,劝我感恩戴,他自靡衣吸尽凤髓肝,仍说天下无好餐。哎,安得洪钟巨鼎烹百鲜,大犒天下寒士俱欢宴,腰骨不屈气如山。——莫学我,为乞食,迎尘拜。

林太太与姝儿听罢正国的打油诗,皆笑说饿了,于是正国暗暗提速、望北驾去。

姝儿西望,但见一幢六七层高、紫墙白顶的宿舍楼,其南面阳台层叠密布,几处犹晾着衣袜。对图方知此是“紫云学园”,“紫云”西侧乃“碧峰”,紫云、碧峰之北,则有一座更大的学园,名为“蓝田”。蓝田学园正门向东,隔路便与“丹阳”相望,“丹阳”之东乃是“青峰”、“翠柏”,奈何校园硕大,繁难全述,此处不赘。

只道车驻蓝田,惟见这学园乃是白顶灰墙,亦非蓝色,却如何得了“蓝田”之名?盖因设计者推演而知国将受霾,上苍尚且由蓝转灰,何况人间之墙乎?是故暗露玄机,预告于此。三人各执行李,向园内步去,但见一排临街店铺林立,奶茶、早点、水果、超市、理发、蛋糕、书店、洗衣房一应俱全。不想小小宿舍楼下,竟能商隆至此,正国不由地感叹:当今国强民富、百姓殷实,亦连学生都过于幸福、难继苦读了。林太太则不住地叮嘱姝儿:须吃早餐、切莫偷懒;勤食水果、毋需节省;禁饮奶茶,看顾健康。如此种种,竟絮絮说了一路。
三人依图索骥,绕着园中花庭,寻至蓝田二舍。这宿舍前厅乃是一座廊屋,恰被三面舍楼环抱。厅内仅有一层,正面玻璃清澈明媚。入厅左边是服务台,台后连着休息室。右侧设有一套斑驳脱漆的硬木沙发茶几。后墙两端通有连廊,衔连着三面屋舍。姝儿方一入楼,便有楼管阿姨含笑相迎,而后核了名姓,发放了铺盖包裹,交代了门禁时间,便将三人放行。三人依楼管所指步入连廊,拾阶寻至四楼宿舍。入门一瞧,竟见——下回分解。正是:

何处书声朗,林门隐学堂。 《昔笺记》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诗曰:

依依复依依,兰舟催去去。
父君莫念女,彼处潇湘绿。

书接上回。且说姝儿离乡赴校,初入紫金园,自然耳目皆新。合家驾车自东门始,过图书馆、月牙楼、小剧场等,终至蓝田学园二舍,又依楼管所指,拾阶寻至四楼舍房。入门一瞧,竟是个通间,统共三十来平,尽头处有一方阳台。阳台口一道嵌玻璃铁门,门边垂着蓝色窗帘。屋内倚墙对摆着四套上床下桌、携屉带柜的铁木家私,各桌下则插放一把短背无扶手木椅。大门侧有一老式长条课桌,桌旁是上下四层格栅盆架,架边一个空心纸篓,除此再无他物。林家见状皆有犹疑之色,正国遂向姝儿打趣:“看,以后你每天都是‘高’枕无忧呀。”话音未了,忽一姑娘含笑迎来,但见她面若银盘、肤如凝脂,身材微丰、笑容和美,举止娴雅、观之可亲,深有华夏古韵之风,颇具大院闺秀之范。正是:

晶莹如雪蕙如兰,文雅端庄似牡丹。
木子柔情随风逝,浪荡公子空嗟叹。

姝儿忙迎前问好,两人攀谈起来,方知这女子姓李,小名唤作文雅,本籍梅乡,生于杭城,算是舍中唯一的“土特产”。后书中人亦有诗叹这李文雅,鹊儿集录于此,云:

名花照水闲静人,俗世尘扰不与争。
惟愿夫贤相伴老,苦奈此厮难托身。

却说林、李二人私厢见过,便相引荐父母。只见李父正弓腰爬于上床铺席安帐,李母本在抹桌,见人来了,便转身侍立,含笑点头。姝、雅各称呼问好,家长间亦相客套,便各自忙活去了。卸罢行李,正国便令林太太留守收拾,自己则与姝儿去办报到,说着又抬手看表,生恐误了时间。文雅便道:“叔叔,你们快去吧,还挺花时间的。食堂左边有条小路过去会近些。我也才刚办完,张玲玲这会也正在办呢。”父女连声道谢,遂忙背了书包、擒了钱夹,疾步奔往月牙楼去。这厢林太太自去开箱整理不题。

且说正国与姝儿出了学园大门,南行至路口,继而横穿食堂,岔口右转,过得一桥,终寻至那月牙楼北门。只见今日高耸月背下,四扇玻璃大门赫然洞开,其间人潮络绎、往来不绝。及至入门,但见中厅里摆着许多桌椅,围成一个大正方。各桌前均设有指示牌,桌上则堆着电脑、摄像头、读卡器、文件手册等,叫人眼花缭乱。场内工作人员皆着白衫,胸前飘挂工作证,看模样似学长学姐,他们或坐着办事,或站立讲解,或寻笔递纸,或迎新送往,皆是行色匆忙。姝儿览毕门口几处指示牌,心中了然,便拉着正国依次排队。正国却只觉比申领公房还复杂些,无奈此处并非家乡,若在宣府,他准能于上官处茶香悠然,等待某个重点培养、前途无量的青年过来说:“林局,办妥了。”偏此刻他只能跟着姝儿转战各桌,本以为自己尚能出钱出力,结果却是全无用处,难免心中失落。姝儿倒是风尘仆仆的,展眼间便录了资料、核了学费、拍了照片、接了手机卡、开了校园通、领了日程安排、收了学生手册、取了选课指引,最后还参观了一番校史馆,更在馆口处办了人生首张信用卡,获赠了一个萌趣盎然的马克杯。如此诸事顺遂,二人欣悦非常,于是步下生风,一径回至宿舍,却见屋内惟有惠佳尚在收拾,正国亦觉时候不早,便置下手中杂务,携了妻女共进午膳。

及至食堂,姝儿寻着同学问过明细,方知光一楼就设了清真、风味、普通三个餐厅。林太太道:“就去普通的吧,早回宿舍安顿,回家也要好几个小时呢。”于是姝儿忙在银行旁的办事厅里充值了校卡,又携父母步至西侧餐厅。入内一瞧,只见大厅宽广、桌椅成阵,远处一排窗口横拦,顶部显示屏上各列菜色。右侧诸窗乃是不锈钢餐盘打出饭菜,中间则为大圆塑料盘盖浇,左边还设着蒸煮专窗。林太太因宿舍闷热,劳作失了胃口,故只要了份阳春面。姝儿觉是自己带累,不禁自责,便陪点了一份。正国则执过校卡去中间打了盆糖醋排骨拼西红柿炒蛋盖饭,又去饮料机灌了一大杯可乐,回来乐道:“这个水准在食堂界相当可以了,以后不担心你吃不好了。”说罢便舀排骨递予惠佳与姝儿。林太太食毕酸甜排骨,又呷了几口透凉可乐,胃口渐好转起来。一时餐罢,算得花费低廉,不免又叹一番。休憩少刻,合家学着旁人模样,将那碟碗端送至西侧传送带上,便往那东西梯背之间、高耸飞檐之下的正门廊台踱去。方挑起隔热缕帘,就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鼓乐喧嚣,那堂前广场上依是单车密布、人头攒动。正国遂拉了惠佳、姝儿选车。一来各铺皆忙得不可开交,二来姝儿几无要求,故只略比两家,便购了辆瑰红女式单车。

回至宿舍,只见文雅与玲玲正相蜜语,姝儿趋前加入,姐妹们厮相认过,便叽叽咕咕聊了起来。姝儿悄悄打量玲玲,只觉她是个伶俐女孩,身材修长、肤色健美、话多且快、颇为豪爽。正思量间,只听玲玲嗔叹道:“哎呀,又是一个小仙女。你们到底是怎么长的,个个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这还叫不叫人活了,敢情美的都在我们宿舍不成。”姐妹们谦捧一番。闲语间,方知玲玲家在慈溪,自幼独立,素来行事全凭自己,今日亦只拖了一个行李箱,便山长水远地奔了来。正国不禁佩服道:“玲玲真厉害,现在小孩还能这么独立很难得。——我当年去读大学也是一个人,家里光兄弟就三个,父母能凑出学费都不容易,路费都要自己去干活赚出来。”林太太见正国又要念他当年的苦经,忙插道:“时代不同了,还说这些干嘛。——姝儿以后就仰仗你们多照顾、担待了,她是独生,打小宠坏了,瞧见她有行差踏错的,可要当面指出来。”姐妹们听罢皆表扶持之心,更得知文雅亦是独女,玲玲倒还有个弟弟。少倾,文雅欲逛图书馆,告辞去了。姝儿恨不能同去,故亦加紧收纳。玲玲则是不慌不忙的,自去盥洗室打了盆水来,一面整理,一面畅想,一时不拘念着什么,便跳过来与姝儿分说。未久,徐小静亦至,众人打了照面,未及多言,她便匆匆报到去了。

及至姝儿床帐铺备,林家欲助玲玲收拾,不想其婉言谢绝。正国亦不勉强,便携惠佳、姝儿下楼采买用品,以作临行前的最后关照。须臾行至超市,三人挑选起来。临别在即,正国忽泛起心念:而今女儿独立,此后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亦再难如从前般朝夕相处了;至多不过节日回家小住,尽如亲戚一般;而宣州之家亦将成为她的“老家”,再不是“本家”了。思忖及此,不由地情生哀怨、怀酿悲伤,一时恨不能将这超市之物悉数买下,以表乃父之心,直闹得姝儿茫然失措,连说这个“用不着”、那个“别浪费”。倒是惠佳察知丈夫心思,遂由着他胡买,只当是全其心意了。如此豪购一阵,及待三人大包小包出来,已是日悬西南、流光若金了。正国凝眸天际,转身说道:“天色还早,把东西锁车里,我们同去逛逛吧。”盖俱有不舍之意,惠佳与姝儿悉点头赞成。于是合家锁了采买之物,经食堂穿至月牙楼,又绕楼踱至那河湖界桥上。因见湖面俏丽,遂径下剧场边的临湖广场,继而西行转至湖畔草坪西侧的蜿蜒石径,一路南下,熬热游览,只见是:

烈日炎炎,绿草蔫蔫,杨柳昏昏。气热如焚,断无飞鸟盘旋;水烫似蒸,绝少昆蜓点面。蝉鸣聒噪、虫蚁归巢、残荷垂落。莫不是、天欲食?才这般,灼烤菩提枝,翻煮太液池,闷煎紫金寺。金乌驰、祝融肆,可怜人间,万里江山火炉赤,嫦娥分明尘中炙,不见后羿射九日。叹如今,石凉汀上石不凉,情人坡下无情人,启真湖里同起蒸。惟怨这,软风无力屠此热,反送人间三分渴,人倦犹惧江海涸。只道个,昨日清凉房中躲,今儿艳阳不堪惹,游园冤魄怎奈何?焦煞也,盼雨者,望人间三尺甘霖,却哪有半片云呵。

三人穿过柳岸湖坡,又沿着一条鹅石岔径,向东迈过一座小拱桥,便行至那片湖心汀渚上了。放眼望去,虽是满目翠绿、杨柳环绕、灌木葱茏、花圃团簇,奈何天烤地煎、焦渴难遏,一路石椅皆烫不可坐,沿途凉亭悉热浪扑滚,一时汗盈衣衫、口裂舌燥,直教人身困体乏。林太太不胜酷暑,倦道:“不如回去吧,别第一天就晒中暑了,天太热、日头毒,伞也遮不住。”正国此刻浑身冒着热气,闻言陡然一惊,遂忙领了妻女折返,口中连声询问姝儿安好。所幸姝儿无碍,只颇觉渴热,于是三人就近赴剧场超市沽取冰饮。林太太因生冷不宜即食,便只允姝儿抿上小口,继以冰泉抵额降温。

复向宿舍归去,姝儿擎了伞默默跟着,心中却渐觉伤婉,忖道:父母此去后便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了;而自己从此便再无依持,缺食少餐时只能自己去寻,甩手不干时亦无人代劳,赌气撒娇也需考虑个后果,再不可全无顾忌了;那熟悉的乡音及十多年来的依赖,皆要随父母一同回老家了。如此这般思量,不免离愁愈盛,直扑扑地欲哭出来,幸好终还是忍住了。三人一路无言,默默回至车旁,正国又执意要把采购之物送往宿舍,于是一家又左拎右扛地上了楼。启门入屋,惟小静尚在收拾,众人与她寒暄,无奈小静虽礼貌之至,却并不多言。姝儿兼有别绪作乱,亦渐静默下来。及待归置完毕,正国倚着桌硬又演说了数篇道理、嘱咐了几车唠叨,眼见实已无话,林太太便催回宣。

三人移步车旁,不免又是一番执手凝噎、叮嘱保重,继而依依道别者再三。姝儿望着车影绝尘,擎泪使劲挥手,直至车迹消逝,犹觉恋恋不舍。所幸周遭喧闹,姝儿回见同学们青春洋溢,成群结队而过,心内倏渐好转。缓缓挪至园门,不经意间举头瞥望,骤见那湛蓝空中,竟是日映余晖、云染霓虹,好一幕如织美景。倏然又一道金光射来,明媚闪耀、璀璨绚烂。姝儿顿觉时光斑斓,切不当早入尘楼而怠误了此薄暮良辰,旋即返身出园,信步望北逛去。先是迈过了芬芳馥郁的蛋糕店与墨香满溢的文印店,继又穿过了直占两个铺面、甜香袭人的水果铺,终行至一家书香隐隐、沁人心脾的小书舍。

那书舍质朴简约,店头不过是紫罗兰纯色背景,上以正楷印了四个金黄大字,曰:“紫金书舍”。犹未入内,但见门口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叠杂陈了好些旧书,直似一座小山一般,却是论斤而卖的。姝儿从未见过这等贩书,颇觉新奇,遂自上前翻看,先是捡了本黑灰半旧的《百年孤独》,浏览几处,轻轻放回。而后拾起一本封面不存的《世事如烟》,翻阅数页,亦草草搁下。展眼又瞥见一本《批点本石头记》,乃是大红封面,醒目异常,其书名在右,左侧竟有黑色签字笔书就的一联歪诗,道:

宝玉我身陷蓝田宫,安有姐妹救我泥潭中?每夜擎天一柱寂寞涌。

姝儿暗觉好笑,便执书翻看起来,因红楼早已通读,故眼下只单看此君批注,原来此君擅韵喜赋,又酷爱红楼,便于书内批写了不少歪诗邪语,第一回前便有批诗云:

华夏兴亡我无心,唯愿钗裙闺中情。
原知美筵终须散,岂料运颓家也倾。

至神瑛绛珠一节处,又有诗曰:

双木仙子报恩露,蹙眉带水眼含珠。
玉若有情当自问,何忍颦颦泪满目?

英莲出场有诗叹:

烟雨江南花竹芳,鱼米姑苏诗酒香。
天何妒我闲人乐,夺女焚宅空馀殇。

亦有写那雨村的:

褴褛英雄肘捉襟,慷慨乡绅助衣银。
乌帽还乡寻故人,涌泉之报索娇杏。

回后亦有诗讲士隐开悟:

此生悟道是好了,奈何续命需粮草。
凡寺俗庙烟花重,天涯何处寻跛道。

但见书中每回注诗皆不下六七首,更有歌词、典故、歇后语,乃至笑话、浑语、俗段子。料想此君亦必是狂妄之辈,故而随心所欲、口无遮拦,不过这些歪言诨语瞧着倒有趣。是故姝儿一时看得入迷,此刻正巧翻至第三回,说的是黛玉辞父投荣府。只见这一页书眉上,正批有一诗云:

妻亡无嗣独一女,本应拳拳两相依。
于家明明掌上玉,偏作速速寄人篱。
你道他乡衣食锦,言行步步需留心。
纵然兄疼郎有意,何人爱女如父亲?

姝儿读罢“何人爱女如父亲”之句,不免忖及方才父母别离之情,一时心中哀婉,竟自伤感起来,不觉地柳眉微蹙、眼泛琼珠,教人恻隐生怜。霎时,惟听得一声低语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姝儿雷霆一惊,忙转眸望去,但见一个眼角含情、嘴边带笑的男子,正凝眸注视自己。姝儿窥目打量,只觉这人容色尚且白净、五官倒还端庄、举止看似斯文、眉宇透些轩昂,却是神情暧昧、体态风流,正以那一抹似嘲似喜之笑、一双如漆如墨之瞳、一道若怜若慕之光,直勾勾地射目望来。

姝儿被盯得极不自在,只得移目看书,权作不理。奈何心中不静,忍不住又回瞟一眼。却见那人犹自窥睹,亦不知是看自己,还是手中之书。因无端被这样瞧着,姝儿怒意陡生,遂又暗中打量一番,方觉他眉若刀锋、目似明星、面如璞玉、齿比皓月,他上穿黄白格纹衫、下着蓝灰短牛仔、脚踏红黑跑步鞋,虽装束普通、穿戴随意,暮光之下却颇有皎如玉树、清若临风之感。然而诸公不知,此君虽然容貌差可、气度勉强,但观其言行、察其学问,便知其底细着实难堪,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厌神弃、无可救药之人,后其有曲自叹曰:

性多情,恋婀娜,男恨女爱经历多,悲欢离合眼前过:贤的是伊,愚的是我,绝无错。
贪颜色,宠娇弱,几处痴心皆蹉跎,黄泉路近犹问佛:愿得一卿,厮守作活,还能么?

书中人亦有《西江月》二词,批此君极恰,其词曰:

成天寻恨觅爱,终日信口雌黄。纵有风流好文章,寥落孤芳自赏。 说来不消城府,偏又天赋轻狂。行止不羁语乖张,惹尽世间毁谤。
燕去何时再来,花落奈何流觞。多情公子好娇养,哪懂世态炎凉。 清傲难入俗机,只管形骸放浪。潦倒浮沉断人肠,枉却人间一趟。

至于此君骨头之硬、偏执之烈、怨念之深、轻狂之极,鹊儿特录其自创现代诗一首,诸公不妨品味一玩,便可知此斯之乖戾,那诗是:

停止建议,
你知我不会听。
倔强是我的主打曲,
固执是我家训。
你说我没前景,
你说,我只活在过去,
对,毁弃自己,正是我的基因。
今晚我又在沉溺,
堕落直至我死去。
说够了对不起,
我的基因里刻满不敬。
不需要别人看清,
亦不需要怜悯,
我是异类,请隔离我,和我的基因。

如今且说姝儿听得真切,知他故意挑逗,倏尔玩心忽炽,亦欲玩笑一把,遂娇柔回问:“哥哥可想的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一语问得突然,那男生不免忖了半晌,笑道:“想起来了,是在梦里。那日梦中,你我同走过一条荆棘莽道,两边皆是峭壁悬崖,崖下明湍暗礁、泉涌如注,可水却是黄色的,我们扶持着颤颤巍巍地过了一座独木桥,桥边竟有个卖绿豆汤的阿婆,你举着一碗绿豆汤,还对我念了首诗呢。”姝儿情知他胡编海扯,于是将计就计,含笑问道:“哦?我念了什么诗?”那男生思索片刻,笑念道:“那诗极好,是这么四句:

奈何桥边忆平生,一滴甘露一丝恩。
今世相逢需相认,孟婆汤前泪满痕。

这不,我可赶来相认了。”岂料那男生吟诗之时便已忍俊不住,念至最后一句时,更是险些笑岔了音。姝儿亦早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嗔道:“谁跟你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你倒会哄女孩,可我却不太会哄人,这一世我就没认出你来,要让您失望了。”那男生眼珠一转,乐道:“这可不怪妹妹,那天看你喝完孟婆汤,我怕这世找不着你,故只佯装喝了,暗里倒了大半,喝下的那一点也借口寻厕所,找无人处都呕了出来,所以你喝了汤,自然不认得我,我没喝汤,自然认得你。”姝儿既气又笑,戏道:“这么说,哥哥存着前世记忆,那请问我前世是谁?家住何处?与你何干?结局怎样?”男生嘿然吐舌笑道:“岂止认识呢,不过妹妹既已喝汤,则此天机不可泄矣。”姝儿便道:“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男生又道:“倒有一句嘱咐,可谓前世之鉴。”姝儿便道:“说来听听。”那男生念道:“满目青山空望眼,劝君惜取眼前人。”姝儿摇头叹道:“好个机智的哥哥,倒像是起过稿的,可眼前也不止一人呀,怎么确定是哪个呢?”男生正欲答言,忽姝儿问道:“既然这样,你可曾有玉?”此语又出乎意料,那男生只好空笑几声,口中含混道:“你这是抢了台词,按书中,应是我问你这句才对。”姝儿仰头不屑道:“我为什么会有玉?而且咱两也不是演电影,哪有什么台词?”那男生瞟眼姝儿掌中书页,道:“既然大家都没玉,如今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我又怎会有呢?不过我虽没有玉,倒有只鸟。”姝儿因才翻览了书中好些浑话,闻此赧然惊呼道:“你说的什么?”那男生遂从脖颈里、衣衫内扯出了一只似铁如铜的坠子,奉在掌中递将过来。

姝儿凑近一观,并不触碰,只见这坠上隐有刻纹,其形如鸟似鸡,其状呆呆傻傻,却是既不精巧、也不贵重,更不知戴着有甚益处。虽未瞧出稀罕,姝儿口上却笑说:“可见你果然是求凤凰呢,还不快快收起这个宝贝。”那男生遂将坠子灌回颈内,道:“才不是呢。这不是要上大学了嘛,前些日子我奶奶去城隍庙里烧香,从一个老道那里得了这个,回家后就非要我带上,还不许摘掉,说那个大师算我一说一个准,简直神乎其神。我想着百善孝为先,又看它跟咱们的求是鹰倒也般配,所以就戴着玩儿了。”姝儿接道:“老人家虽是好意,但也要嘱咐她当心些。上上周我去九华山,居然有个戴墨镜的老和尚追喊着要送我个符,吓得我们拔腿就跑。如今骗子多,防不胜防的,老人家更要小心才是。——这么说,你也是今天刚来报到的新生?”那男生连忙答道:“可不是,刚才终于把爸妈送走呢,回身就有一道金光,犹如神谕一般,引我来了这里。我猜度着莫不是上天启示,果然见到了绛珠再转世,在这里品读红楼呢。”一语未了,姝儿便将手中《石头记》合上,敛容冷声道:——下回分解。叹: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昔笺记》第六回: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词曰:

芍药孤栖香艳晚,见樱桃、万颗初红。

且说姝儿赴校报到,至晚辞别双亲,抬望斑斓暮色,不由心中缱绻,遂撤步至紫金书舍,恰见一本《石头记》,内有故主歪批无数,读着倒也有趣。不想忽听得有人低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于是竟引出一段经年累月的冤孽纠缠。不过眼下只说二缘初识,一番口角后,那男子便说是一道金光,引他来此相见绛珠再转世。一语未了,姝儿便将那《石头记》合上,敛容道:“才几句正紧的就又编排上我了。再说你怎就断定我爱做林黛玉?——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红楼钟爱有加,所谓女子不夺人所爱,这书就让给你了。”说罢递书过来,塞于男生掌中,遂即旋身欲走。那人不觉接下书,瞧见姝儿撤步要走,忙道:“你十二钗随便做,只别做那个人,否则我也没风月宝鉴,只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命,你看我这上有老、老上还有老的,只请你高抬贵手了。”姝儿不答,只是举步欲走,那男生便急道:“这书我先替你收下了,一会包个书封给你送去,不知你怎么称呼、联系?”

岂料姝儿本意要走,恰在移步。而男生满心问名,竟本能地挪步阻挡,二人遂即撞路,碰了满怀。姝儿“哎呦”唤疼,男生歉声不迭。姝儿顿生恼怒,嗔道:“我哪有本事让你折命呢,能入君驾法眼,就已荣幸之至了。你也没透露个姓氏,反要我自报家门,我倒是怕哥哥风流倜傥的,再把许多名字搞混了,耽误了别处好姻缘,那才是赔了夫人呢。——按理我是该给您让路的,可这会儿偏得了脑残,不想给油舌滑脑的人让路。”那男生一时语塞,只得道:“我叫……我叫顾辰昔,妹妹……”话音未落,姝儿便截断道:“妹妹只叫妹妹,手机卡今儿才拿到,号码记不住,只能下回再给哥哥了。”眼见姝儿倔强,辰昔无可奈何,只得侧身恭送,口中却道:“在让路这件事上,我跟妹妹刚好相反,妹妹请慢走。”姝儿阔步离去,迈过水果铺子,方才回悟过来,这顾辰昔说的“让路之事、刚好相反”,不正暗说他反会给“油舌滑脑”之人让路么,而自己跨步而去,又岂不是自认了。悟思及此,不禁气恼,转身回望,却哪里还见踪影?姝儿亦懒怠回去理论,便径直回舍,与姐妹们厮笑一处,亦将此事几乎忘却。

却说辰昔入店购了那书,心中失落无趣,便觅至超市沽了四罐啤酒,欲与舍友同销万古愁。谁想回至屋内,却只自己孤身一人,不免又生哀愁。兼忖及方才书肆情景,心头寥落,遂轻叹了几声,独饮了数口,继而缓缓点开台灯,翻弄起那本《抄评石头记》。浏览数页,见不过是批了些歪诗淫词,一时心浮气躁,亦难凝神静读,于是置之一旁。那辰昔自幼文采不俗、才思过人,从来不乏妙语撩拨之事,不想今日全不占便宜,颇有棋逢对手之感,不禁徒生了几分倾慕。兼思及方才那妹妹眉眼清秀、马尾摇曳、素颜白皙、不施粉脂,真个是纯如春水涟漪、洁似秋月岚风,潜默间竟动了些情思。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却是姓名电话一概不知,班级学院全然无闻,亦不晓得何时再会、何处去寻。忖思及此,骤然心中升腾起一段欲罢不能的情愫来,如若“抽刀断水水更流”般欲休还生,又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般挥之不去,当真纠缠萦绕、绵延无绝,却也无计消除。辰昔胸臆难平,只觉是“为伊消得人憔悴”,遂决心记下这笔情债,将来再同这丫头好好算。思毕,辰昔执酒一饮而尽,继又寻出一册精致小巧的笔记本,启开扉页,就灯写下:

                                                                某年月日  薄暮未昏
静女其姝,俟我于书肆。
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只觉她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抽离。

三句写罢,辰昔颇觉安慰,自以为此篇以今衬古、以古辅今、古今衔接、相得益彰,简直玄妙无比。盖凡情感得以表达,便是宣泄成功,无形之情终得有形之托,便有真情表白与自我陶醉的双重满足,更助他幻想出姝儿彼时某刻读到此页之神情,许是钦佩不迭,抑或会心一笑,也恐激动万分,最好兼而有之,反正结局总是殊途同归:恨不能以身相许。

辰昔怔怔地胡思一阵,放眼窗外,但见云蒸霞蔚、余晖袅袅,万道暮光、沁园而来。辰昔实不愿首餐便是自己只影残羹,故往邻舍觅人。侥幸旁屋竟只虚掩着,辰昔展门而入,只见房内昏暗,仅有一人胶塞充耳,正全神贯注地挑灯苦读。辰昔挪步上前,推他出书。那人一惊,口中嗔道:“哎哟,吓我一跳。”辰昔俯身瞧去,只见这人戴着厚重眼镜,面色黑黄,胡子拉杂,正满面疑惑地望向自己。辰昔连忙说明来意。那人听毕瞧瞧台钟,遂欣然关灯闭门,随辰昔同往食堂去。一路攀谈,方知此人姓宋名烨肃,最喜玄学,三句不离那虚无缥缈的哲学大论。辰昔虽从未思及此类亘古难题,但也素来百无禁忌,凡事皆能泛论,故两人倒挺合宜,沿途从万灵主义聊至一神论,又从释迦摩尼扯到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将一顿精神食粮吃了。餐罢回至蓝田,辰昔又往烨肃宿舍打了一圈茶围,方才回屋。

一时室友悉至,辰昔遂分派起桌上那三罐酒来,先是递了一罐予那浓眉大眼、肤白面俊的赵付阳,付阳憨笑接下,随手回赠数枚酸甜山楂;黝黑瘦长、眉淡眼细的陈宝硕坚称酒乃困苦之象、堕落之兆,故而拒辞不受;短发微卷、满脸巧笑的杨水昆则示意辰昔投掷过来,继而一把抓住,并为自己喝了声彩。辰昔遂揭开余下那罐,举而邀饮,于是三人起身迎碰,共贺大学之谊。宝硕见了,亦捧水杯加入,水昆笑说:“你这白的可比我们啤的厉害。”付阳则道:“一样,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四人欢呼对饮。辰昔忽感江湖义重,乐道:“桃园规矩,排个辈分。”于是赵大、陈二、顾三、杨四依次排定。谁知辰昔痴性又起,嬉道:“翰林规矩,称个家乡。”遂而赵胡州、陈胶东、顾嘉南、杨杭城交互作揖。礼毕,付阳朗声道:“还有什么花样?快耍出来。”辰昔笑道:“花样多着呢,今天先玩这两个。”水昆旋即窃笑道:“要不要再来个男生宿舍的规矩,比个大小?”一众听不明白,水昆便作势在胯前比了一下。宝硕见了,直说恶心,付阳在旁嘿笑道:“来了来了,现原形了,猥琐的大学生活这就开始了。”辰昔乐得前仰后合,又向水昆谑道:“四弟别闹,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四弟最小就是最小,这是天纲地常,人伦规矩,别反抗了。”水昆听了愈发不服要比,继而嗔说男人个个色鬼淫胎,尔等不要装纯。赵、陈、顾皆笑怨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一夜玩闹,四人皆说了不少浑话。不期水昆忽回屉中取出一匣硬盘递予辰昔,坏笑道:“这是我毕生所藏。看在咱们就要同床共枕的份上,今晚就免费分享给你们了。”说罢就要辰昔开电脑,少时屏中跳出目录,点开竟是琳琅彩照。辰昔择一启视,骤现一幕香艳,乃是:

一兰玉脂银透粉,两丘香软雪压梅。

辰昔登时面似火烧,急忙关了。宝硕连声骂道:“一群变态,羞与你们为伍。”说罢转身归座。辰昔嚷说:“又不是我的。”付阳执过鼠标,往下翻去,继而抬头笑道:“还真是国际交流呢,又东京又加勒比的。”说着又寻了一处视频,拖过片头告示,但见:

花容自献、玉体横陈,香浮明珠软,雪堆珊瑚翠。

不想那满屏婀娜竟引得宝硕又钻了回来,叹骂道:“你们这群禽兽,真真猥琐。”三人回道:“你别看呀。”宝硕笑道:“我是特意来目击你们罪证的。”正说着,忽一息呻吟响彻尘宇,慌得辰昔忙将手提盖子合了,霎时心惊肉跳地涔出汗来。而后四人皆笑了,水昆拍着辰昔肩道:“怕什么,男生宿舍,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宝硕则回座蔑嘲道:“不就是本能,哪还要学?天生就会的,不然人类早灭绝了。”水昆摆手道:“肤浅。就好比吃饭,本质不过摄取能量,但人类就能做成色、香、味俱全,到达艺术的境界。同样,我们也早已摆脱了生殖的简单目的,而是情感与快乐的美妙融合,是美与愉悦的艺术境界。像你这样不好好学,就只能是禽兽一样排泄DNA了。”那三人听毕皆笑说:“神经病,看个片还能说的这样清新脱俗。”一阵龃龉后,四人匿散,各忙其事去了。

不觉星移漏转、月没参横,四人盥沐卧床,纵有电扇旋鸣,却犹闷热难寐,遂便夜谈起来。只是那等男寝浊语,亦非鹊儿可记。却道四人一阵诽花谤柳,各渐息声。辰昔因夜来观春,此时心驰荡漾,只觉那一双双纤葱玉指、一团团雪莹珠隆、一枚枚胭脂丹唇、一簇簇桃心花榴,皆似消魂噬魄一般,脑中挥之不去,直惹得浑身热辣、辗转难安。如此不知许久,总算朦胧睡去,一时身轻如燕,便悠悠荡荡旋腾至一所在。但见面前风桥云路、琪树琼花,真是人迹稀逢,仙尘轻漫之处。

辰昔梦中欢喜,忖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此过一生也都愿意。”正胡思之间,忽听湖边有人歌曰: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过来一人,蹁跹袅娜,端的与众不同。有赋为证:

美无极,象无双,古今罕见,世所难求。其始来也,灿若旭日初照梁;其少进也,皎若晓月舒其光。转睐之间,风仪横生;凝而视之,夺人神魄。秾纤相宜,修短合度。云发丰艳,娥眉淡扫。樱唇含丹,皓齿排琼。颜姝色茂,芳泽无加。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嗟呼,瑰姿绝伦,玉容倾城。歌赞曰:衣罗绮之缤纷兮,若珍珠之采照;披霓裳之华茂兮,若翠羽之奋翼。扬轻裾以徐步兮,拂环佩之珊珊;望绣帷而顾盼兮,若流波之将澜。

辰昔循声望去,但见湖中一叶轻舟,舟上一名仙子,自那一片茂林汀洲后凌波而来,一如风抚镜水,泛起两重涟漪。及至辰昔跟前,仙子飞身而下,忽闻一阵芬芳,那仙子足旁草甸竟皆开了花,正是: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辰昔喜得忙作揖问道:“敢问神仙姐姐从哪里来,此又为何处?望乞明示。”仙子笑道:“都说那孟婆汤厉害,也叫人哭笑不得,你前世本已来过,只是尘缘重,销不了号,故多遭了一世轮回,你此番究竟悟了么?”辰昔闻之,茫然不知所措,仙子又道:“可见是又忘了,少不得再说与你一回。此处原名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还香洞之太虚幻境,后因天庭改制革新,颁布了《地名管理条例》,勒令去除洋、大、空、怪等字眼,故如今只叫太虚园,隶属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我乃新任转世厅接待处代理主任,名唤引愁金女。自从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天庭便擢我代管,如今也记不得几世了。原本这里只接待女儿身,后来天庭行男女同权,我们便与男、禽、畜、植诸园合并一处,统唤作‘天上人间’,又建了这转世大厦和其他几座办公楼……”一时金女自觉多言,忙又转圜笑道:“且不说那些闲话,方才知你要来,警幻便令我在此等候,她也只愿你早日醒悟,了结尘缘,好回来秘书处安心工作。不是我说,你到底年轻,如今谁也不能永葆无虞的,万一她再转任高升了,届时你想回都难。还不快随我来呢。”

辰昔不明所以,只得随了金女至一所在。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通体覆着墨黑色琉璃幕墙,楼门前立着一对白玉狮子,狮后飞檐红毯,连至玻璃大门,门沿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刻着“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上面錾着四个金色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两人转过石屏,但见高敞堂厅内,三面皆是辉彩玉壁,厅角有一间咖啡铺,巧藏于中央两架大扶梯之后。二人乘梯而上,却见两侧悬着无数诗牌,辰昔择一细瞧,写的是:

今朝有命谢娘亲,世运否济前生定。
皇族娇儿多薄命,野村牧郎寿享齐。

其下署名为“挂职委培乙戊辰科文状元施旺生”,金女回眸问道:“这也不认得了?”辰昔摇头不知,金女笑而不语,领他经夹层转梯至二楼。原来这里方是正经大堂,窗畔一面石砌大台,台后数名端庄淑丽,背墙上铸着“理凡院转世厅”六个大字。

因辰昔并无证件,金女便引他至前台登记,恰逢那渺渺真人竟领着一头浑身铠甲却无精打采的大黑犬,那犬居然也伏在台前填表。金女见了反不觉怪,只近前屈身一福,笑道:“什么风儿把您老又吹了来?”真人一指身旁之犬,作揖回道:“今日特带了这孽畜来销号,他本是总参部二郎将军爱犬,十年前因不服管教,非吵嚷着要去人间受享,将军便差人托我去办。可惜它聪明有余,但尘欲太满,终是在人间灰了心,成天自怨自苦,故我方才去点了它回来。否则也是白耗人家青春,叫那凡人多受苦楚。如今它回来,想那凡人过两日也就好了,从此平凡度世,也算一场浮屠。”只见那黑犬填毕表单,转过脸来,竟向辰昔碎念道:“如意藏了不如意,不如意处难如意,世世盼如意,事事不如意,不如意中寻如意,偶得如意非如意,看似小小如意,终究大不如意……”一语未完,金女便抚其头灵,柔声截断道:“下面就是这样,哪有天上好,快回将军身边去吧。”那犬闻之,竟是眼中擎泪、颔首不跌。岂料那真人忽向辰昔道:“这才多少日,你我又见面了,这回可别辜负了仙子的一番苦心。”辰昔忙执礼回道:“恕晚生愚钝,不曾认得老先生。”真人钟笑数声,又摸了摸辰昔胸前吊坠,道:“自然、自然,我是对它说的。”言毕即辞了金女,领那黑犬往一处八门对开、玉壁高耸、光彩辉煌的梯间行去,口中却笑念起四句言词,道是:

惊心动魄当年事,风轻云淡今日思。
轰轰烈烈昨如梦,浑浑噩噩人已痴。

辰昔怔怔听着,不想这厢金女催促,故只得随其刷门禁入梯间。不时梯来,两人直奔高层。出梯复刷门禁,跨过自动玻璃门,穿越数重办公区,终寻入一间秘室,内中板栅为间,隔成七八位次,皆是桌椅齐具、设备井然,辰昔不禁心忖道:“奇哉怪哉,这样富丽的写字楼内竟还藏着家网咖呢。”又见门处设有一张白漆长台,台面挂着“机要档案,无证勿入”的字牌,台后坐一名女子,正一双星眸盯着掌中彩屏,及见二人,忙起身笑迎道:“主任来了,有何吩咐。”金女近前道:“奉警幻仙子之命,带这傻孩子在此处随喜随喜。”后又低声耳语数言,继而只听那女子笑道:“主任放心,交给我了。”金女旋向辰昔道:“你凡事凭陆主管安排,我稍后来接你。”言毕自去了。陆主管一面领辰昔入座,一面笑说:“施秘书别来无恙。”辰昔闻言一愣,未及答言,便见陆主管执过键盘敲按一阵,问道:“你这一世唤作何名?出身何处?父母为谁?”辰昔仍是发怔,陆主管便轻轻推他,复问了一遍,辰昔方回神一一作答。于是陆主管输于屏上,又自一黑匣上验过指纹,只见屏中倏然铺出一张旋转八卦图,图央乃辰昔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及一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下方一枚按钮,闪着“登入”二字。陆主管回眸笑道:“前台不可无人,一会你自己进去瞧瞧,有事就唤我。”说毕便撤步回门台处坐了。

辰昔茫然点下按钮,但见满屏漆黑,一束追光灯下,忽踱出一位仙眉鹤骨的老者,悠然说道:“人之一世,宛如沧海一粟,又似白驹过隙,何苦自寻烦恼耶?诚不若早悟名利、抽身是非,先把这熏心之欲看破,再将那贪掠之手缩回,从此归于淡泊、晏然恬适,方不负人间这灵山秀水之毓、渔樵桑麻之滋。”言毕又击掌作拍,歌曰:

浮生光阴如梦蝶,望乡山往事堪嗟。想那秦宫汉阙,到头来,也不过做了衰草牛羊野。但觑这利滚滚、名悬悬,今朝春来、明日花谢,竭碌一生,却换得几个好天良夜?莫效了那,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尽辜负这,竹篱茅舍、青松翠野、锦堂风月。愿余生,布衣蔬食、绿树荫遮、红尘不惹。自乐得,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亦何妨日日醉也。

歌毕,两帘黑幕齐遮,屏中转现出一份表单,上部为辰昔档案,详尽备至。中间乃生平履历,由出生及大学,条分缕析。余则以星号涂抹,无可得知。下方却是三枚旋转着的乾坤图,其上分别印着:“亲绊”、“友绊”、“情绊”三词。

辰昔细瞧过表内文字,见亦无别处可点,便在那“亲绊”一词上点按下去,登时屏底腾起一幅巨画,乃是简笔写意素描,画中一对耄耋夫妻,已是风烛之态,面前一小方桌,桌上两碟饭菜,那老妇执箸,怆然侧身抹泪,老者举饭,转头强颜安慰,旁余白处恰有一诗,写的是:

琼浆玉液称兄弟,觥筹交错酒祝勤。
他日有难相救者,佝偻蹒跚病双亲。

其下一行小字:“权限错误,如需查阅请授权。”辰昔只得叉去,继而点“友绊”一栏。倏然屏中又起一幅巨画,画的是一人空窗对月、落寞孤饮,余白处亦有一词,云:

不乏青梅竹马,更多红蓝知己;
江湖相逢四海亲,酒肉调笑曾今。
一蓑烟草风雨,几度绝处逢生;
沧海立年说棠棣,徒留孑孓茕影。

下亦有一行小字:“此人一世无友。”辰昔继又点那“情绊”处。岂料屏幕一黑,忽中央现出一枚碗口大小的圆形头像,画的是霞中一轮彤日,勾勒出山川起伏剪影,空中却有一只黑鸟,正展翅盘旋、翱游云海。正瞧着,那头像忽又缩小数寸,四周竟陆续浮现出好些大小不一之头像,皆有粗细不等之红线与中央大头像相连。辰昔择其中至大一枚点按进去,其头像骤然延展放大,悬于中央。辰昔细瞧了去,画的乃是一男一女两人对弈,中间一座棋盘,黑白子间,竟隐隐有间瓦屋形状,房顶犹以数颗白子渲染出炊烟许许,旁注一行小诗,曰:

山高路远未相逢,祺女待字闺阁中。
原不在北而在南,何苦徒寻这许愁。
君门归锁思枉生,伊辞故乡乐学游。
因有时来事有机,早晚俱是不成功。

辰昔不知所云,便退而点了次大那枚头像,只见那浑圆头像亦倏然涨大,飞旋中央。辰昔瞧去,见画的是一张草席自中间割离,席上一纸婚约亦被撕为两半,一边席上压着一张几,几上安摆一盘梨,梨旁架着一柄利刃,似为割席之物,另一边席上空空如也,恰书一词,道是:

倾心倾意对他,狠心狠意离家,无心无意无情郎,此生此世难谅。  从来问心无愧,何必着意牵肠,自古情散两不挂,如梦小误一晌。  有心装苦扮惨,刻意过悔自戕,说甚负者情恒伤,海阔江湖相忘。 

辰昔难解其味,又点一枚头像,乃是树密枝茂、花叶满地,丛中一涧流水东逝,其上除了落红点点,竟还飘着一月木梳,旁亦嵌一诗云:

可怜痴痴花下魂,花又楚楚染秋尘。
长亭北别身未寒,小楼春困鸳鸯枕。

辰昔又点下一枚头像,画的是一簇含苞欲放之花,忽被一阵狂风吹散,正跌落枝头,枝杈上恰有一扇大叶,其延展叶身欲接落花,却是短了数尺,触勾不及,一旁诗云:

公子应以学业重,莫将私情锁心头。
饥渴难餐风与月,无银何以长相守。
阴柔自古慕强壮,胭脂从来贴王侯。
虽是同年金玉娃,女儿心思较君稠。

此后那枚头像便是一柄雕花玉棒,坠地碎散,远端一圈浑圆“福”字刻,亦裂作数块,旁有诗云:

可怜杨花本无意,全凭春风惹念起。
一阵缠绵思结子,哪知朝来暮复离。

辰昔执鼠标叉去,却见后面犹有数枚更小些的头像,暗忖亦必是这类晦涩图文,不觉失了兴致,索性退闭系统,另觅趣处。奈何此电脑中无甚玩物,只得寻出纸牌戏耍。不过片时,金女旋归,唤过辰昔,笑问道:“可有觉悟?”辰昔搔首道:“瞧见了一些图画诗词,看着也算不得好。”金女心忖道:“痴儿犹未能悟。”遂又笑曰:“也不必再打那些闷葫芦,随我来。”——不知她二人所去何处,且听下回分解。叹: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昔笺记》第七回:传警曲痴人难惜鉴 戏闺友冤家易重逢

词曰:

疑怪昨宵春梦好,笑从双脸生。

上回表过顾辰昔梦入太虚,那引愁金女受警幻仙子之命,领其在机要室一窥平生情绊,希冀痴儿得悟,好尽早了结轮回。辰昔却只觉是瞧了些不知所谓的“诗词图画”,且“算不得好”,金女只得笑道:“也不必再打那些闷葫芦,随我来。”两人步出案室,乘梯下至另层。方出梯门,便见一径壁灯绒毯,铺出两侧精致门房。辰昔瞧了,不免心下又一惊:“奇哉怪哉,这样富丽的办公楼里竟还藏着一座酒店呢。”金女数对门牌,一挥衣袖,锁便自解了,入内却是一间套房,客厅中沙发台几,皆是古韵雅致,里端还设着两张太师椅、一道落地窗。两人步至窗前,但见轩外山河壮丽、湖海相连,那层林翠彩、鸟语花香间,隐有低矮明楼环绕,果真瑶池春景、玉宇繁华。

金女遂邀辰昔坐下,又自椅间高几上捧起一碗茶,玉指夹起杯盖拨动茶面,款笑道:“你也尝尝吧。”辰昔品了小口,竟觉苦得离奇,勉强吞了道:“仙子姐姐,这茶苦涩难耐,恕晚辈不懂欣赏。”说罢便欲置下茶碗。金女忙压手制止,劝道:“再试一次,饱含一口,慢慢咽下。”辰昔不觉皱眉,终是依言饮了。岂知这茶入口时极苦,片刻又变作寡淡无味,慢咽下后,食道一脉透凉,而舌根竟有丝许回甘。辰昔不禁赞叹道:“着实有趣,不知此为何茗?”金女缓置茶杯,举目问道:“此茶取自凡世,你品出了几味?”辰昔复啜一口,便猜参须、松叶、龟骨、鹿茸、蚌珠之类,金女闻之皆摇头,笑道:“非此等俗物。人间有那香火旺盛处,自是炉烟霭霭、禅香袅袅,加之芸芸信众口内的喃喃祈愿,三者聚于宝殿金座时,那佛像眼角便会凝露,以菩叶引入净瓶,称之佛泪。你方才所饮,正是佛泪。”辰昔蹙眉疑道:“那不过凝结之水,也该是无色无味,怎会先苦后淡、继而喉管甘凉,如此奇妙?”金女笑叹道:“傻孩子,先不说那等禅烟香火,就是这些痴男怨女口中心内的苦乐哀伤,诸佛每日听着,眼中也都不止清水了。此中自有慈悲我佛听得的众生故事,故此茶又名——惜鉴。”辰昔听罢,亦不禁玩味起“惜鉴”二字。

金女见辰昔锁眉沉思,便自起身对窗,一挥衣袖,霎时那晶莹透彩的落地窗骤然暗如黑幕。辰昔满目皆惊,金女则回眸笑道:“近来园内开办原创古曲歌赛,此是今日海选,说来也许与你有缘,不妨与我一观。”言毕再挥袖,幕中便有一女子曳步行来,立于正央,清唱道:“自辟鸿蒙……”一调未完,金女插言道:“此等曲目与你尘世所听不同,或感怀一事,或咏叹一人,偶成一曲便可作歌,非经过者未必领略其味。故须我略施小技,将词文添缀上去。”语罢又拂衣袖,那底端竟倏然多出一道字幕,正是“自辟鸿蒙”四字。辰昔遂观文听曲、对词聆歌,原来她们陆续唱的是:

【第一支,混世虫。】  自辟鸿蒙,谁是英雄,到头来过眼云风。更何况你我凡人,一世匆匆,生死无留。怎一个个的,倾家资,育龙凤,教什么定邦辅国,又哪门子耀祖光宗,实只为儿孙米不愁。你看他七尺成年,自命怀材满腹,试问白手能建多少功?恍然悟,这浊尘中,无论商海兴隆,抑或官场亨通,皆不过时运操弄。终究是,谋生计劳如猪狗,折尽腰换来居窝,却还有哪般心思展风流?哎,混一世苟且偷安、浮生平庸。

【第二支,情难顺。】  情真情假情似深,欲生欲死欲如焚。单这情欲二字,道尽多少人伦。瞧这个寻欢买春,那个相思勾魂,这头浓情蜜意,那头孑然一身,俱不过金丝雀儿入围城,无非旧了求新,熟了盼生,腻了望鲜,得了也难珍。说来轰轰烈烈,不过合合分分。明明弱水三千,偏偏丢瓢弃盆。回见岸边千万人,抢饮一壶晨昏。谁知缠绵两三月,好景四五年,便是家长里短又横生,耗尽恩情无剩。抱怨屋内阴气重,窗外月光浑,忽一回夜雨酥香、春暖无痕,便消融得失了旧爱、跑了新欢,到头来孤影青灯悔枉生。

【第三支,学而误。】  说是聪明,也是聪明,轻舟驰学海,谈笑论古今。成也聪明,误也聪明,难入俗人机,落得一世贫。总以为学贯东西,又自诩秉承道义,岂知人心耳鼻皆从利,位卑唯剩言轻。达官说一不二,贵人弹指真理,要甚诚知灼见,只须察言逢迎。牢记才堪折现方是敏,名利俱从权营。可笑他刚会和光同尘,又习拍马溜须,毁弃生平严谨,却只算计出一场悲辛。方悟到,投谋机巧终是愚,守拙藏心乃聪明。也好,也好,乐得个无官无钱、田园归隐。

【第四支,随遇安。】  本来尘间一凡胎,不若趁早把心安。光阴有限,世事无奈,何必奔波徒然?荣枯前定,得失天断,岂能人为反转?须知荣华如花露、富贵似霜寒,纵然碌此生,难逃庸与败。不如览清风、对明月,排空万虑、参透机关。听一曲渔舟唱晚,歌一调烟笼山川,叹一声往世不复来。将进酒,须尽欢,今夜醉,明朝还,管他的天倾南北、地陷乌山。

数曲歌毕,奈何那辰昔冥顽混沌,竟是哈欠连连、慵困欲眠。金女只得暗暗摇头,心叹道:“痴儿犹未能悟。”于是挥动衣袖,顿时声息音止,那黑幕倏然通透,又是窗外景致了。辰昔倦怠起身,恭敬歉道:“仙子见恕,晚生自幼不通音律,方才几位唱得极好,皆怪我不懂赏鉴。”金女摆手笑说无妨,又一击掌,竟从卧房内唤出一个女子来。那女子虽蒙面覆纱,然亦可见其面若春晓、眉似远山、眸比秋水、脂如凝雪,行止间则是莲步摇曳、顾盼转睐,真真天然一段风流气度,莫名地撩人心怀。

辰昔正不知何意,金女敛容道:“汝虽怀材,却是累世情痴,每于人间惹新念旧、流连闺闼,到头来毁情丧志、结恨自弃,以致潦倒无成、萎靡终生。仙子惜汝文采,设法调回天庭,岂料又不安分,那等窃玉偷香、私通曲款之事,我亦无颜再提。皆因仙子怜悯,又借着转世厅本部机缘,现已格外许汝几世轮回,谁知汝殊无长进,累番沉溺红尘、一蹶不振。好在今世汝方成年,虽亦有少不更事、撩拨蠢动之举,与那二三女学生恩怨纠缠不清,但到底明礼守份、未有出格,且喜知求学尚进、以读书为要了。如今踏入名门学府,可谓前途无量。仙子与吾俱不忍汝重蹈覆辙,再度耽柔情而弃世道,以致又情消事败、浑噩度日。故特引汝来此境,晓以平生,警以词曲,训以忠言,实为戒汝痴顽、醒汝昏聩也。固然世间女子皆愿男者钟情,汝或为闺阁良友,亦使风月增光,只是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若汝一心只醉春宵,势必怀安苟且、损精耗志,难保前功尽弃、难成一业,加之世人趋炎附势、世道迂阔诡谲,吾实不忍汝再受万目睚眦、百口嘲谤,以致心庸意懒,终又糊涂一世了。故现将吾妹一人,乳名花趣,表字月怡,许配与汝,今夕良辰,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仙闺风光尚且如此,何况尘境之乐耳?日后务必以正途为要,心系国邦,身许天下。如此或可早日出脱樊笼,回归天职,从此恪守安分,亦是仙子与吾夙愿也。”说毕秘授云雨之事,又推辰昔、月怡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月怡乖巧柔顺,方一入房,便挽起纤手,欲替辰昔宽衣。辰昔已然痴愣住了,虽浑身血脉翻腾,却是一丝不敢动弹,只由着月怡处置。少时两情缱绻、难解难分,辰昔忽心念闪过:“经历此情此景,月怡便是世上最亲密之人了。所谓夫妻一体、比翼连枝,怎能连夫人样貌都不曾见过呢?”于是弓腰起身,掀去面纱,登时纱落人现,辰昔猝不及防,竟“啊”的失声惊呼起来,霎时瀑流飞泄、身坠虚无,唯听得月怡疾唤了声“公子”……辰昔悚然惊醒,慌忙定了定神,只见漆夜森森、月影沉沉,又耳听得舍友鼻息起伏,窗外蝉鸣不绝,方知是历了一场梦幻。奈何梦中盗汗、尽湿青衫,于是翻身去衾,岂料手过处,腹间一滩软黏湿热,心下顿觉不好。幸在室友皆似睡熟了,只得忍耻蹑步下床,悄摸出门盥洗。枉生人阅此,思及警幻与金女二仙,如此煞费苦心指点迷津,到头来不过辰昔一场春梦,不由叹曰:

月怡风暖夜梦酣,恍入瑶池识警幻。
可笑痴儿全不悟,反教邪云噬青山。

话分两端,且说那林姝儿自紫金书肆归寝,与众姐妹厮闹一夜,尝了八方特产,试了四海胭脂,更见识了不少新奇玩意,已然乐得疯疯傻傻、筋疲力竭。不觉窗外幽冥,玲玲便提议一同早睡美容觉。时四钗皆在花样年华,谁不愿美?于是纷纷栉沐更衣、登床歇息。然毕竟大学首日,四钗身虽卧憩,心却难眠,只不过怕吵着姐妹,方才各自寂声强睡。一时室内电扇呼呼,墙外蝉鸣吱吱,桌柜上四座凌空床榻中,辗转之声此起彼伏。忽听玲玲哼唱道:“一个蚊子嗡嗡嗡,两个蚊子嗡嗡嗡嗡,三个蚊子……”众人破声大笑,谑道:“你自己不是说要睡美容觉的?”玲玲娇嗔道:“宝宝太热,睡不着。”文雅柔声接道:“确实热,不是说好了么,明天我和姝儿去选空调,今夜只好忍忍了。”玲玲随口问道:“你俩够不够,需不需要多点人一起去杀价。”姝雅皆言不会砍价,玲玲心念一闪,笑道:“我有个好办法,小时候我家买东西有分工的,我负责大哭大闹嚷着要买,我妈负责当着摊主面训我,我爸呢就假装做好人,随意问问价格。人家卖东西的一听,这一家人只有小孩想买,爸妈没什么兴趣,也就不敢开高价了,杀价也顺利很多。——要不,咱们明天也分个工,假装路过那空调摊,我呢就撒泼打滚说要装空调。这里关键来了,姝儿你就假装训我,一定要骂得别人都同情泛滥;而文雅你就随便问个价格,一定要问的漫不经心,让人感觉勉为其难,一不顺心可就走了。你想人家老板又同情又没底,开价就泄了气,之后还不手到擒来。——要不咱们先练一练?”众人笑得岔气。姝儿颤声乐道:“哎呀,敢情你们一家都是奥斯卡,倒是先教教我,怎么骂人家才能同情泛滥?”言毕又向文雅戏道:“老公,你也漫不经心地问个价来瞧瞧。”文雅便向玲玲娇声奶气地道:“老板,你这空调多少钱一斤,看在又滚又闹的女儿面子上就买半斤,贵了我可就走了。”

玲玲本就是玩笑,此时佯装郁闷,嗔道:“好心给你们支招,还心甘情愿放弃淑女形象,真是好心没好报,倒看看你们有什么高招。”文雅遂笑说:“我们哪有招?就打算蹲在别人后面,等他们连滚带爬、又哭又闹地谈好了价,上去说同样买一个,捡那现成的奥斯卡。”玲玲道:“这法子倒算可以,那你们就专等在那些特会杀价的人后面,尤其是那些彪悍的中年妇女。”姝雅皆笑说:“全都是学生,哪来的中年妇女。”玲玲便道:“这就是考验你们眼光的时候了,看看哪些同学具有长成虎狼大妈的潜质。”姝儿掩口一笑,神秘说道:“我仿佛眼前就看到了一个。”玲玲忙问:“谁?”不想文雅与小静顿时噱笑不住,玲玲遂即反应过来,作势就要起身去抓姝儿。小静欲定纷止争,便说:“心静自然凉,以前人们连电扇都没有,摇着纸片也过来了,你两都心平气和的,很快就凉下来了。”姝儿趁机谑道:“她哪里是天热,只怕是想到明天就要见男生了,所以心里觉得热。——果真太热了,你就脱衣服呀,又没关系,我们明天只说,男生们,玲玲昨晚可是赤裸裸地想你们哦。”李、徐又是哄笑,玲玲恨道:“这丫头的嘴真是该死,雅姐、小静,给我作证,我这可算正当防卫了。”说罢钻出蚊帐就要下梯往那姝儿床头爬,口中道:“我们谁也没提男人,就你在说,分明就是你想男人了吧。来,我帮你赤裸裸地想,别不好意思。”

李、徐二人忙笑劝玲玲,姝儿则呼喊救命,又连声求饶,玲玲思及今夜天热,若真爬入姝儿床帐恐两人皆要重浴了,故便折回自己床上,怨道:“林姝儿,你可害我开了蚊帐,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有没有蚊子进去了呢。”文雅忙道:“我桌上有花露水。”姝儿却笑道:“玲姐姐若是被咬了,我一定替姐姐亲口吸出每个包里的毒来,再好好赡养那群有着姐姐骨血的蚊子宝宝。”众人又笑。小静乐道:“真不敢和你睡那么近,你这牙口太招人,我可怕被殃及无辜。”玲玲佯作不屑道:“才不跟她一般见识,咱们不理她。这蚊子倒是个大难,床就这么小,它们隔着蚊帐嗡嗡飞,万一睡着了不注意,手或腿挨着蚊帐了,那还不是给吸个饱?”文雅柔声笑道:“蚊子最爱咬细皮嫩肉的,你该高兴才是,少不得去做割肉喂鹰的佛祖了,我们也都安全了。”玲玲道:“这就更没道理了,这里就属我糙,你们哪个不比我白,不比我嫩。”姝儿接道:“求大的蚊子自然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才不是那么肤浅,光找那白的、嫩的;而是要找那最健康、最矫健,浑身散发着香香的、荷尔蒙气息的人。”李、徐二人又自暗笑,玲玲忙指姝儿,嚷道:“大家看看,是不是这货发春,明明都是她说出来的,非安在我头上。雅姐,你不是看过班级名单么,快告诉她,好让她知道明天该扑谁,省得一个儿浪劲全发在我身上。”文雅遂答道:“你们也都看得到,校园网注册后,就可以查到整个人文科学实验班的名册,咱们统共六个班,每班二十多人,我只记得我们班上有个钱塘省文科最高分,好像叫什么顾辰昔,其他就只记得你们了。”

姝儿不由一怔,自忖道:“这名字似就是黄昏时书店所遇那人,竟还是同班,当真冤家路窄。”因又想:“若此时说出来,保不齐她们又要编排什么,且万一弄错了,岂不显得我自作多情。”是故绝口不提。一时思毕回神,只听得三人纷纷议论,说顾辰昔这名字倒也好听,只不知真人如何。闲语间,忽听玲玲笑道:“喂,那个宣州第一,听清楚了没,我们钱塘状元可等着你呢,你好不容易穿越了半个中国来那啥,明天好歹要上呀。放心,我们都会做你的僚机,为你加油的。”李、徐二人听罢,纷纷摇头说有此两人,可别想睡美容觉了。遂四人直聊至意困神倦,方才囫囵睡去,真是:

不谙世俗闺中身,全无城府真性人。
愿得情郎疼如玉,此生清水不染尘。

却说翌日清晨,曦光破晓、东方既白,小静梦中初醒,因热难寐,便索性起身下床。正蹑步爬梯,忽见姝儿亦坐了起来,揉着眼问道:“几点了?”小静忙止步低声道:“早呢,睡吧,咱两床连着,弄醒你了。”姝儿聆毕,复倒头躺去。小静则轻取巾盆曳门出去。原来盥室不在屋内,需沿廊行至楼角处。片时小静润了手,正俯身抹脸,一抬头,却见姝儿身着一段条纹窄背心、一方连褶短裙裤,怀抱着一只大面盆,摇摇晃晃地蹭了进来。小静忙歉笑道:“怎么还是起来了?都怪我。”姝儿强睁睡眼,置了杯盆,顺势捋下腕口发圈,唇咬着扎了马尾,含笑回道:“哪有的事,本就醒了。”说着拧开笼头握起一捧清水敷脸,继而漱洗起来。少时转望小静,见她匆匆泼过几遭水就欲擦干,姝儿便“口吐白沫”地笑道:“我以为自己够懒了,没想到你连这个都不用呢?”说着递过一管面乳。小静摆手道:“我从不用这些。”恰巧玲玲亦闯了进来,闻言便扔下面盆,疾至小静身前,抢过姝儿掌中面乳,涂于小静双靥上,搓揉着劝道:“小姑娘别这么不爱惜,等到像我这样的时候,哭都来不及。”小静忙伸手匀了,笑着道:“以前我就觉得麻烦,今儿我也试试。”玲玲方心满意足,回至盆前盥洗,才拧龙头放水,忽听旁“哗啦”一声,却是小静冲净脸面,亦将一盆水皆倾倒了。玲玲忙又跳闪过去,嗔道:“胡闹呢,这点时间够什么的?那细胞吸收营养能比你喝水还快?你得慢慢搓,让毛孔放大,精华都透进去。”言毕不由分说,又取了奶乳,涂向小静脸颊,搓揉着命道:“像这样按足三分钟再洗掉。”小静叹了一声,咕哝道:“这么严格呢。”姝儿亦满面白沫地打趣道:“女为悦己者容,玲玲姐经验丰富,看来不乏取悦之人呀。”玲玲哼了一声,回至盆前道:“我们没你和文雅那般天生丽质,只好后天多努力了。”三人笑闹盥毕,陆续回屋,却见文雅正在阳台篦头:一袭淡青色连衣睡裙,腰倾若弓,发垂如瀑,任一抹晨风轻拂,凭一缕阳光直泻,一手抚着晶莹发丝,一手握着檀香木梳,自上而下层层栉掠。

玲玲不由看呆了。姝儿自门桌屉架处卸了杯盆,叹道:“看看,这才叫天生丽质呢,我们都只好人生励志罢了。”玲玲回神归座,笑嗔道:“你少五十步笑百步的。——小静快来,咱俩继续以勤补拙。”说毕点灯桌前,对镜梳妆起来。小静一面更衣,一面笑道:“还是给我留点进步空间吧,我实在饿得慌,解决温饱先。”姝儿亦换装毕,回眸向玲玲挑眉道:“可以理解,这不要去见男生了,第一印象很重要的。”一语险把玲玲呛着,嗔道:“你有完没完,又来招我。”姝儿踱其镜后眨眼弄唇,比着手势深情赞道:“真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呀。”说得玲玲一把将镜子扣了,转身欲打姝儿。岂料那姝儿早已拔腿跑了,一面犹自嚷道:“哎呀不好,这里有杀气,小静等我。”遂一径追及小静,两人挽手下楼,自向食堂步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八回 :班会堂妙语博一笑 白素宣狂笔明三志

诗曰:

春风曾见桃花面,重见胜初见。

列位看官,上回文所记乃是开学日姝雅趣事。如今且说回那顾辰昔,话说是日晨晌,辰昔食罢早餐,回舍翻几页闲书,便已近班会时分了。时舍友皆已先行,辰昔对镜自照一番,亦背包下楼而去。出得舍门,便是蓝田园内,此刻道路荫遮、中庭绿绕,兼有鸟啼清脆、风带逍遥,好不惬意,喜得辰昔不禁心号一绝云:

仲夏犹清和,草木亦自得。
晨鸟啼旭日,阴阳恰正可。

取车驶出学园,但见两侧街铺纷纷初启,那家既售粽子馄饨小笼包,又贩汉堡炸鸡大披萨,名为“兔羊共舞”的早餐店里,炊烟袅袅、蒸汽腾腾。然辰昔亦无暇多顾,一路脚踏生风,先是南下绕过那片密林山丘,继而转东穿紫金剧场,倏又掠过柳荷湖景,径至图书馆口,继而南过一桥,便见两边皆是蓝柱白墙、四五层高的宽阔群楼,楼间悉有波浪状连廊衔接。这气势恢宏、典雅端庄的建筑群,便是求大紫金洲校区东区教学楼了。辰昔依路标驶下停车场,而后锁车上楼,寻觅教室。

入室一瞧,早有许多同学错落而坐,正分了几处谈笑。只见那宋烨肃深藏战略后方,而辰昔舍友三人则坐于三排靠右,直冲他招手示意。辰昔正欲入座,却猛然觑见二排左处绵延四女,其中分明就有昨日薄暮时分、书肆里的那位厉害丫头。恰巧姝儿此刻亦瞧见他,一时四目交接,避之不及,那辰昔便已然冲她含笑挥手。姝儿忙移目他处,不想却被玲玲满眼瞧了去。那玲玲如获至宝,嬉笑着嚷道:“哟,认识啊?”辰昔远远笑答:“和这位妹妹……同学昨天见过的,她还让给我一本书呢,可惜今日不知,不然就该送过来。”玲玲招着手乐道:“那还不过来受审。”言毕又示意身旁的文雅一起,文雅含笑从命,于是两人齐唤辰昔过去。

辰昔卸了背包,展步过去。唯听水昆幽道:“厉害啊。”付阳、宝硕亦低声“佩服”。辰昔不及回他三个,疾至玲玲面前。那四钗除去姝儿,余下三双六只眼睛皆不住地打量。忽听玲玲问道:“叫什么名儿,属什么的,今年多大,家住哪里?自觉报上来。”辰昔据实回明。玲玲与文雅听得此人正是顾辰昔,顿时一惊,倏又想起昨夜闺谈,便一起意味深长、语调婀娜、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个长声,继而满面诡秘地笑望姝儿。姝儿本无窘态,却被玲雅两人又嚷又叫的,硬是烘托得面红耳赧,因又怕欲盖弥彰,忙嗔道:“你俩有病呢,哦什么,不过是昨天书店遇到过而已。”言语间却只冲着张、李二人,竟当辰昔透明一般。玲玲眼明心快,便向姝儿逼问道:“那你昨晚怎么不说,藏在心里做什么?”一语问毕,玲玲顿觉淋漓畅快,似昨夜大仇得报,遂不由地感激起了这位辰昔同学。文雅、小静则是在旁乐得合不拢嘴,全然两枚“吃瓜群众”。姝儿见三人如此,心内气恨交加,思索一番,笑着阴阳道:“三位姐姐有所不知,这位顾辰昔同学是个爱读红楼的诗人,昨天不过是看中了我手里一本红楼旧书,我成人之美让给他罢了。可惜我就不喜欢红楼,平生最爱《西游记》,以为这世上那些笑嘻嘻的美女都是妖精,而男人里除了一个和尚之外,其他的也都不是人。”文雅听罢,抬手直欲捏姝儿的嘴,怨道:“好啊,伶牙俐齿的,我和小静说什么了?哪里得罪你了?牵连我俩做什么?我看你才是个妖精,鹦鹉变的女妖精。”岂知一语未了,便听小静唤道:“老师来了。”只见一位年轻女子贯门而入,一路发丝飞舞、羽衣清扬、裙摆摇曳、高跟踢踏,直引得合室注目。各处学生遂忙飞回本位坐定。又因那老师妆容精致、衣品时尚,一身玲珑之态,自与台下女孩不同,是故一时屋内男呆女羡、寂然无声。亦不知从何处起,众人“哇”的一声,直令那老师掩面含羞。

少刻,老师压手示意,众声渐息,师启讲演。原来老师唤作尚在雪,实非老师,乃本班辅导员,不过年长四五岁,遂令众人以姐唤之。依在雪所言,迩来求大体爱学生,故于保研之外,专设此等升学项目:适格者自愿申请辅导新生,两年后再升入研究院。是故在雪赴任本班两年辅导,期间不传道、不授业,只有限地解惑纾困。盖因在雪仁厚,遂将自己大学体悟和盘托出,一时恳切劝道:“现在求大改制,鼓励学生自主。无论学业、爱好,还是情感、生活,学校都不会过问,更不会干预,从今以后,没有监察,没有逼迫,只有自由,无限的自由,凡事全凭自觉,你们可要学会自律呀。”此等醍醐灌顶之语,如今想来犹是如闻如诉,鹊儿亦曾听得书中人所作的一曲《自由》,道是:

浮生奔忙觅自由,既予自由,又怨自由,自由惹人堕。
慵软薰醉暖风中,只道贪欢睡一宿,谁知一梦几春秋。
乍醒后,才泯情散人空瘦,晚来事事休,从此志难酬。
惟听得,瓦上滴雨声声漏。怨,已白头;悔,已白头。

却说在雪一阵苦劝,以为已育人于正途,便问道:“竺老校长的两个问题,都问过自己了吗?第一,到求大来做什么?”话音未落,便有人含混轻答道:“混。”合堂哄笑。在雪亦忍俊不住,忙掩了掩口,继续问道:“第二,将来毕业后要做什么样的人?”众人高呼:“混混。”一阵哄堂。

    在雪摇头嗔道:“尽不学好,坏的倒是一学就会。”原来此二答虽不知何人何时所创,而今在求大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此学堂之上,公然说了出来,亦不免引人发笑。片时,在雪便敛容正色道:“这两回答正印证了求大人的机智、乐观,以及敢于藐视权威的精神,不过大家切不可当真。事实上,求大人是异常努力的。”于是在雪细数身边实例,譬如通宵自习、全奖留洋的学霸,潜心科研、闻名业界的牛咖,着作等身、屡见报端的才子。人之别,即在毫末间。听毕在雪一席话,心智通达的同学纷纷以贤为志,谋划起广阔前程。而辰昔却是混沌无知、全不在意,只顾着展露些不合时宜的俏皮。枉生人每阅及此,亦有无限感概,十年寒窗难逃一“混”,倾此一生终成“混混”,此乃凡人宿命之莫大讽刺,亦是戏语便能成谶的悲怆典范。忆余烂漫少时,亦是情义大过天的,抚今追昔,斯人斯事皆随风消逝,惟有自己依旧“混”迹漂泊,乃不禁自嘲一曲云:

酒旋沽,鱼新买,满眼云山画图开,清风明月还诗债。本是个懒散人,又无甚经济才,归去来。

闲言少叙,如今且说在雪因年纪相仿,又不以师自居,方才问答间渐已热络,故众学生亦活跃起来。时在雪意欲遴选班长,一来作为通知领用之人,二来转手托付班级。毕竟自己不过是借道取径研究院,这些孩子只要不出事便好,费不着事必躬亲、劳心劳力的。日后班里活动组织,那自是班长费心了。自己兴起时便一同去逛逛,添个亲近学生的美名,若无兴趣便就推辞了,也没人说什么,乐得彼此自由。心下思定,便勉励同学自荐。学生们却多低眉垂眼。沉默间,辰昔一把托起付阳之手,嚷道:“我们付阳大哥很会照顾人。”一时众人凝望过来,付阳略有赧涩,起身说道:“我倒愿为大家效劳,看大家怎么说。”盖因文人尚谦,当下竟无人相争。在雪见状,忙点了付阳作班长,继而令众人依次上台自介。班长自要首当其冲、以作表率的。于是付阳跨步入台,恭恭敬敬地报了姓名家乡。辰昔素来不喜这般沉闷,便使坏道:“有什么才艺展示没有?”台下亦有怂恿附和。付阳怒视辰昔,急道:“没有,你别闹。”说罢匆匆下来了。在雪笑叹道:“咱们班长还挺腼腆。”言毕示意坐于付阳旁的宝硕上台,自已亦就近寻空坐了。宝硕不善言辞,却也被迫做了回故乡宣传大使,掌声回座。水昆亦喜插诨,叫辰昔引逗着念了一首“太阳圆、草儿绿”的歪诗,博笑而返。

至此便是辰昔上台,因其搅闹多时,众人皆欲看他耍什么宝。只见辰昔阔步登台,双手撑于台沿,眯着眼笑道:“亲爱的敬爱的可爱的慈爱的仁爱的、怎么爱都不够的在雪姐姐及各位女同学们,大家好。”一语未了,已闻得细碎笑声,水昆仰头唤道:“那男的呢?”辰昔手一撇,佯作不屑道:“男的哪儿凉快呆着去。”倏然台下嘘声四起,辰昔亦不理会,接道:“我叫顾辰昔,顾不是“人固有一死”的固,而是‘众里嫣然通一顾’的顾,辰不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尘,而是‘昨夜星辰昨夜风’的辰,昔不是‘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兮,而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昔,鱼米之乡、嘉南人士,性别男,爱好女,至今尚未婚娶。”在雪笑道:“看得出来,年龄也不够啊。”辰昔又道:“十八年前的今天,农历七月初七,那日紫气东来、祥云五色,紫微星忽明忽暗,上有蛟龙盘旋,下有巨蛇缠踞,只听一声婴儿啼哭,霎时电闪雷鸣、红光满室、星火四迸、奇香萦绕……”话犹未尽,在雪便截断道:“所以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辰昔挑眉颔首。玲玲只不信,脱口便问:“真的假的?”辰昔傲娇回道:“如假包换,不信可以查身份证。”在雪道:“倒是会挑日子,这么多八不说,农历还是七夕。”辰昔正自得意,忽听水昆幽幽谑道:“哎,可惜呀,年龄够坐牢了。”众人闻言作笑。辰昔依旧满面春色,乐道:“方才是跟大家玩笑,能在求大首日就赶上十八生辰,又能遇见你们,特别感恩缘分。请允许我趁此良辰美景许个愿吧。艳阳天,美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诸君康健,二愿学业顺遂,三愿如同梁上燕,年年得相见。”辰昔自觉收尾甚好,正欲回座。忽听玲玲高声嚷道:“你自己不展示才艺吗?”顿时台下几处皆有怂恿。辰昔吐舌道:“才艺没有,五音不全,手脚笨拙。”玲玲一指身旁,追问道:“那有什么优点、特长,说来听听?不然怎就敢来招惹我们家林大仙女。”一语未了,众人闻着花边味道,皆靡望过去。姝儿不觉面羞,手里便去推玲玲,口中犹嗔怪她胡说。如此一来,合班皆知就是此人了。辰昔思忖片刻,笑接道:“你看我身无长物,也无长处,就连一般长的都没有,更何况是特长。不过优点倒有一个。”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绝不花心”。倏然台下嘘声一片,几处女生纷纷嚣说:“男人这种话最不可信。”那李、林、张、徐四钗亦是满脸蔑笑,觑着辰昔。只见辰昔轻轻抬手将那四字从右往左一滑,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呀,看,今儿我就开诚布公地告诉诸位姐妹了,我可是心花不绝的。”众人闻言又笑闹起哄。辰昔深知自己占时已长,便一溜烟地火速回座,冷不防又听得玲玲忿忿地补了句“大渣男”,辰昔闻声瞧去,但见四钗皆自含笑讥谑,玲玲犹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

而后同学轮番上台,或中规中矩,或简单玩笑,亦偶有崭露才艺者,此皆不消繁记。只说待到文雅登台,温婉念了名姓,玲玲便起哄道:“雅姐姐音色极好,必要表演的。”辰昔因课前曾去搭讪,自忖熟络几分,便亦闹嚷起来。文雅无奈,只得唱了一首流行乐,果然语软音酥,那曲调却是袅袅荡荡、如泣如诉,歌曰:

“如果女人,总是等到夜深,
无悔付出青春,他就会对你真。
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
总是为情所困,终于越陷越深。
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
她可以奉献一生,为她所爱的人。”

一曲歌罢,掌声四起,文雅回座。辰昔无意一瞥,竟见在雪亦似有泪盈。

随即玲玲上台,因她言语俏皮,气氛瞬又回转过来。众人要她表演,她却坚辞不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不唱不唱,在文雅后面唱,这不是自不量力、狗尾续貂么,才不做这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白给你们笑话。”然因她方才多处起哄,辰昔、文雅等人岂肯轻饶。玲玲无奈,只好自表讲个笑话,众人依允,玲玲便道:“说顾辰昔有一天去塔克拉玛干沙漠玩儿……”辰昔忙插嘴道:“我干嘛要去沙漠玩。”玲玲直斥“别打岔”,又接道:“他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几天都没有走出沙漠,快要饿死了。”水昆忙叫了声“好”,顿时合堂哄笑。玲玲瞥过一眼,续道:“谁知这时候,他竟捡到了一盏神灯,一搓神灯,灯神就飘了出来,说:‘小伙子,看你长得人模狗样。这样吧,我帮你实现两个愿望。快说,我赶着睡午觉呢。’顾辰昔一听,大喜过望,说:‘我要老婆’。只见灯神‘嘭’的变出一个美女,仔细一看,原来是林姝儿。”姝儿在空中就作势要打,玲玲见而不理,接道:“顾辰昔见了,连忙对灯神说:‘错了,错了,这个错了,我要的是老婆’,灯神会心一笑,‘嘭’又变出一个美女,仔细一看,竟是李文雅。”文雅闻言亦含恨瞪她,玲玲笑作不闻,又道:“那灯神摇头不屑道:‘都快饿死了,还贪图美色,只有两个愿望还都要老婆,活该作个死色鬼。’说完‘咻’的一声就消失了,任凭顾辰昔怎么搓,都不再出来。林姝儿和李文雅两人勃然大怒,上前说‘都快饿死了,把我们弄来这里干嘛?’顾辰昔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说:‘谁要你们来了,我两次都想说要老婆饼来的,这家伙每次都不听我说完。’”说罢溜步回座。

轮至姝儿,玲玲便又高声道:“昨天姝儿妈妈说她会唱黄梅戏。”一语令众人皆起了兴致,高呼“来一曲”。又听得身后有人低问:“啥是黄梅戏?”邻人便回:“就是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那个。”姝儿聆此,亦不多推辞,便清嗓开唱,一时曲音婉转、词调悠长,如流水东逝、似行云归岫,却是百转千回,使人哀怨神伤,只听姝儿唱的是:

“空守云房无岁月,不知人世是何年。
望断云天人不见,万千心事待谁传?
也曾梦里来相见,醒来但见月空悬。
明月还有星作伴,可怜我孤孤单单恨无边。
恨无边,情无限,手执金梭重如山。
织出红云血泪染,织出白云泪已干。
但愿白云化素笺,片片纷飞落人间。”

一阙聆罢,众人触耳恸心,竟皆鸦雀无声,幸得文雅带头,一众方才拍掌叫好。在雪亦起身赞道:“咱们班真是藏龙卧虎。”姝儿回座,换得小静上台,三钗皆知小静虽博学广识,然其最不愿在公众处惹眼,遂不相闹,任其自在。一时各人自介毕,在雪上台笑道:“这样大家就算相识了,班长回头做个通讯录。”

玩闹过后,在雪便教以波澜校史,亦如昨日校史馆陈列之事。百年名府,始于书院,执教新学,唤启民蒙,抗战西迁,救亡图存,一朝解体,分拆复合,又赚有东方剑桥之誉,自是岁月汇成经历,经历铸就精神,精神促成伟业。既是伟业,则惟有那磅礴壮烈的辞藻才配得上,是故一时间群情激扬。不觉已至近午时分,在雪道:“到了大学,就再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时候了,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未来四年,甚至整个人生,都可以说是重启于今天,所以虽然很俗,但还是想请大家写下一句志愿,不一定非要高大上,但要真心实意,希望你们能慎终如始地追随这句话,不忘初心,不负自己。”说毕便命付阳分纸,每人一尺白笺。于是众人咬唇苦思,惟小静落笔极快,直令玲玲惊呼不迭。片刻后,见众人大多搁笔,在雪便点几人分享。只见付阳写的是:愿得此身长报国。宝硕则是:辛苦我一个、幸福三代人。水昆是:世事浑如絮,浮生且随缘。烨肃是:救赎苦难、解得自由。玲玲是:钱多快乐多,事少烦恼少,吃好睡更好。小静是:青云直上且扬鞭,不应画诺更留连。文雅是:花不老、月常圆,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姝儿是:泠然御风、与世独立、自成风流。阅罢众生之志,在雪又点辰昔,辰昔遂笑道:“可是说要真心实意的,我可当真了。”在雪接道:“这是自然。”辰昔又道:“那你们可不许笑。”众人皆道:“快念,别废话。”辰昔于是念道:“第一,拥天下之美而护之。”众人嘘声乍起,纷纷嚷道“禽兽”“居心叵测”。辰昔又念:“第二,执天下之文而润之。”众人纷说:“大言不惭。”辰昔又道:“第三,匡天下之恶而正之。”众人一阵蔑嘲,皆说他“这牛皮吹得也忒大了”。在雪则笑道:“倒也算是志向。”而后又点他人明志。不时众人分享毕,在雪又总括几句,终是语枯时尽,便祝愿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言毕传令下课,众人纷纷散去。

正午时分,辰昔餐罢回屋,只见舍内已然闭了窗、合了帘,其上顶扇呼旋,其下满地泼水,室友们赤身袒胸,各迎着台扇慵憩。付阳犹编辑着通讯录,辰昔近水楼台,趁机暗存了诸钗号码。回至坐处,不觉忆起晌间姝儿那曲黄梅选段,便又忖及昨日那书,遂自架上取了下来,继而从屉中寻出了一张油亮塑封,仔细包上,好歹遮了封面那首歪诗。心悦间灵机一动,启至扉页,工工整整写下数个醒目大字:

敬赠林氏仙姝,望天媛不弃,惠纳芹意。

写毕犹觉未尽,遂换行右下写道:

                                                    尘世槛内人昔拜献。

搁笔凝思,心下竟跃跃欲短信招惹,却苦于一时无甚妙语,又怕搅扰唐突,故反复删按了几回,终是未发出去。不免徒生烦闷,便亦爬床卧憩。偏脑中又冒出了几句俏皮话来,或似未妥,或觉不好,总无满意,亦不知忖思了多久,方才迷糊睡去。似梦半醒间,只听得一击敲床声劈面袭来,又有人言道:“喂,还不起呢,开学典礼都敢翘?”辰昔撕梦惊起,但见付阳立于床下唤他。一时廊道里闭门声四起,邻舍同学纷纷自门前追闹而过。水昆、宝硕唤了付阳一声,亦掀门离去。辰昔忙跌爬下床,跳入衣裤,匆匆携了那本《石头记》,一路背包追赶,不时奔至教室,但见——下回。叹: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九回 :情切切良辰纂新娱 意绵绵姝文谱旧诗

词云: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书接上回,却说那日班会事毕,辰昔回舍封书题赠,又因睡迟,竟险些误了开学礼,幸为付阳击床唤醒,忙不迭携书背包飞步赶去。不时奔至,乃知是一间阶梯大课室,整个人文实验班合集一堂,已然乌泱一片、座无虚席。如此阵仗倒也壮观,毕竟自古典礼皆须以人作祭,方显尊荣权势。彼时辰昔举步入室,忽见汪洋人海,方知这所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桥后亦不过是新的候车厅、排队处,照例的人潮汹涌。幸得室友良善,特为辰昔占留一座。是时各班辅导员正往来走道巡查,不时指引座位,嘱咐纪律,在雪则于台上调试设备。须臾帷幕降下,投影亮起,但见流光溢彩的主会场中,一排酒红原木主席台如高山仰止。台面上白瓷水杯与黑座话筒规整排布,其间一尊尊玻璃制红底黑字晶莹铭牌辉煌炫目,似暗中争奇斗艳一般。牌中那笔正楷名姓及那所摆顺位,便是座中人耗尽此生拼夺来的,正是:

老儒方解尘世道,人间惟有功名好。
皆言势利非真情,无财何来子孙孝?
毕生哄求寻帮衬,江湖托捧鹊声高。
一朝钻营博出位,觅得名位事愈遂。
曾经门前可罗雀,迩来访客不辨谁。
百炼千锤一根针,只认衣冠不认人。
昔日奔走无人问,如今万事小动唇。
高朋不惧远方来,钗粉不请自投怀。
却笑浮生清高者,未得葡萄只叹酸。

奈何诸学生此刻却浑然不懂这些,亦不去瞧那主席台,只一味徒劳说笑,寻觅些当下的快活。

少顷,一阵激昂乐起,传来掌声雷动。因室中音响环设,故只觉那掌声如刀枪剑戟自八方袭来,仿佛十面埋伏后的喊杀一片。众生遂齐向台前幕帘望去,只见银幕中横空走进数人来,皆自迎笑挥手,又似步履蹒跚,终是踩着音乐各寻了姓名坐定。霎时镜头推进,幕中便只容下校长孤身一人了。其遂启讲演,先是说些校史荣誉,继又谈些地规国策,而后便开鸿篇大讲人才。这“人才”与“人民”类似,若作集体讲,那便是社稷之本、江山之基,神州中兴之砥、华夏复强之魂,自可以大书特书的。且稍有自信者便可这般理解:“上官所言‘人才’中,自然是有我的。”眼下在座得入求大,如何配不得此二字?是故众人皆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美轮美奂的人才宏论里,喜悦得不可自拔。然这类词的鬼魅之处便在于:听来包涵极大,实际空无一人。譬如人才,若仅作个体来讲,那便是:

炎黄子孙千千万,你又算得哪根蒜?在这花花江山,有你不多,缺你不烦,全无相干。岂是非你不可?从来人山人海。谁会求你作活?哪儿离了你都照转!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遍地牛马一点不愁。——什么,你敢自称人才?那真是猪油蒙了心,吃了豹子胆,下流兼耍无赖。试问普天之下,谁不是:双手双足一双眼,说话做事的都这般,琴棋书画也凑合来,能文能武都勉强算,怎偏你坐钓鱼台?有道是:若想锦衣玉食倚雕阑,还不快摧眉折腰把头弯,跟着得道人,做鸡犬升官。休再说,什么风骨气节祖宗颜、诗书礼乐恭良贤,都是大俗物,装甚假神仙,不过卑躬屈膝乞薪元,小心侍奉换家田,妻贤子孝都靠卖这老脸。人才?呵!只梦等上官把我点,再将我尊上天。

曾有一联比这“人才”极恰:

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呜呼,正是:

人中人精演名利,才上才巧算得失。自辟鸿蒙,万物始生。神佛道圣、尊祖玄真、英贤忠烈、志士仁人,妖魔鬼怪、豺狼虎豹、蛇虫鼠蚁、魑魅魍魉,四大部洲、东西南北,尘世千般,皆唤人才。

闲言少叙,如今且说回辰昔,他此刻绝然思不及此,还只当自己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乃中在靶心十环处的人才。然而盖凡立于万仞之巅的高论,纵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通透,听多了也只觉是正确的空洞、伟大的虚无。眼下辰昔亦是如此,于是心倦神怠、失了兴趣,便自翻看起那本《石头记》来,随性翻了几章,看过几段,忽尔顽性骤起,心念一动,便寻出姝儿号码,书云:“听说你们宣州有座姝山,山中有片姝子林。”按键发出。须臾室中便有短信响起,引得同学纷纷注目。姝儿不胜羞赧,忙寻出手机静音。

片刻,短信回至,道是:“你哎!!!”忽又一条,云:“继续说,说的好原谅你。”时学生皆有短信套餐,是故多不吝惜。辰昔本只兴起一句探路,而今姝儿索闻,只得生编硬纂,几番删改,终复:“林子里有个乌鸦王国,叫做乌姝国,一日老国王乌里哇啦黑回巢巡视,只见爱妃乌漆粉粉灰正披头散发、呜咽啜泣,乌里哇啦黑一向怜香爱玉,看罢心如刀绞,忙问乌漆粉粉灰说:‘爱妃为何哭泣?’乌漆粉粉灰泪眼回道:‘昨夜一场倾盆大雨,将奴家妆奁全部冲走,以后只能蓬头垢面见大王了。’说毕抽泣不止。乌里哇啦黑立马升堂,向众鸦将道:‘爱妃一应妆奁悉为大雨所毁,伤心欲绝,众卿可有为孤解忧者?’只见一乌鸦出列道:‘臣素喜闪光之物,愿为王妃觅镜。’遂请令而去。又一乌鸦道:‘臣擅长辨香,愿为姐姐寻口红胭脂。’原来正是王妃的弟弟乌漆妈妈黑,亦领旨而去。一时众将皆各领命,只有那梳子还未有人领,国王乌里哇啦黑便宣:‘有可为孤觅好梳者,重赏。’只见一臃肿的老乌鸦款步出列,众人一见,原来是国师乌有老肥肥先生,只听他说:‘梳子自然是南海千年檀香木做的最好,它天然一段幽香,梳篦之后,发丝上便会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叫人神魂颠倒、浑身酥软。’国王忙问:‘国师可有妙计求之。’乌有老肥肥道:‘待老身施展幻术,变成那最香的檀木梳子,再用移魂换影大法与真梳子掉个个儿,大王便有真梳子使了,老身趁人不备再偷飞回来。’众人连声称妙,便要国师变身。只听那国师口念:‘急急如律令,变身檀香梳,乌拉马里哄。’说毕,摇身就变,竟变成一个标致美貌的小姐。众人忙说:‘变错了,变错了,本来要梳子,怎么就成漂亮姑娘了。’国师现形道:‘哎呀不好,是老天爷它听错了,我只说变檀香梳儿,没想到老天爷以为说的是宣州林府的姝儿小姐,原那小姐也是天然幽香、无人能及的了。’”短信既出,辰昔忐忑而待。

少刻,只听得姝儿那厢笑出了声,虽是连忙捂嘴,不免又为旁人瞩目。辰昔远远望去,瞧见姝儿亦递给了文雅看,两人皆自掩口暗笑。一时短信复至,道是:“谁让你说笑话了?看来你对红楼很熟嘛,连这都能改编,罚你五分钟内作首诗,题目就是红楼人物,是哪个我们说了算,敢不敢?”辰昔忖度道:“这原也不难,就怕她故作刁钻,选那偏僻少闻者。”故回:“辰领旨遵命,敢问是哪位红楼英豪?至少这等人物也得上过回目才算吧?”未久,短信回至,辰昔翻看,赫然写道:“文雅说刘姥姥,我说贾敬,可都上过回目,两首十分钟,计时开始。”辰昔看罢,不禁哭笑不得,感叹这姝儿真是玲珑心窍,那贾敬可真是思虑不到之人。辰昔遂忙查书,惟见书中虽歪诗不少,却偏无此二人的,想必那寂寞学长亦无兴趣着墨于这两位龙套。一时胡翻乱揭,亦难静心细读,只好硬着头皮在短信里删删改改,添来复去,总算歪凑两绝,其一咏刘姥姥云:

“踟蹰惭扣富家门,衣锦繁华羡煞人。
小发慈悲轻接济,大难当头骨肉恩。”

其二叹贾敬,即贾珍之父,那好道求仙者,诗曰:

“盛筵华席庆寿辰,亲朋家小聚天伦。
可笑痴道迷不悟,修得长生抱天尊。”

总算发了过去,辰昔长舒口气,思及方才慌乱之境,心有不忿,故复回一信曰:“是不是该轮到我出题了,我绝不这么刁钻,时间亦可不限。”不时有回:“文雅夸你写得好,已然倾倒在桌。她要接你挑战,快发题目来。”辰昔暗忖:“此时我有书她无书,若出得太歪也胜之不武。”故亦不翻书,直回了“香菱”二字。过有片刻,悉无回复,辰昔为免其难堪,急回一信道:“我手上有书,你们手上没书,这会上面讲话又烦,作不了也正常,莫往心里去。”一信飞出,仍无回复,辰昔暗觉失落,便随手拨弄那《石头记》。付阳大抵也是听得腻了,遂拍拍辰昔,又指指那书,眼口示意一番,便借去览阅了。谁知一翻便是首页,正瞧见辰昔午间写的字,便对着辰昔坏笑起来,宝硕、水昆见状亦凑过来瞧,一时几人都知道了,皆是眉飞色舞、挤眉弄眼。

辰昔顿感几分羞涩,忙仰头端视屏幕,佯装凝神听讲。原来台上已换了本院政治系一位唤作邵有志的副教授,受校委所托作一堂开学思想课,眼下正展春秋巨论,勉励学生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更要“秉持学术理想、恪尽家国担当”,端的是旁征博引、纵横捭阖,别有一番洞见,辰昔不觉听得入神,暗将那邵教授奉为同志。正聆听时,忽几条短信连至,令手机震动不迭,辰昔忙推机翻看,原是姝儿发来的一首长诗,云:

“身为薄命女,此生何叹息。
朝如娇养玉,夕成囚中姬。
日食匪馀餐,夜卧寒草薪。
逼女认作父,贼犹打骂勤。
上天尚怜我,书生诚有意。
可恨奸人恶,一身换两银。
郎已入黄泉,奴屈霸王行。
嫁作豪门妾,空闺犹舒心。
幸得贤良人,待我如家亲。
堪奈景不长,雅女诗未集。
菱花尚未开,桂香熏满地。
自得虎狼妻,刀剑苦相逼。
寒塘水涸干,莲枯藕凄凄。
元宵佳节日,香魂故乡依。
有命无运苦,生死前已定。
侥幸尽劫难,终得归太虚。”

未及尽阅,忽短信又至,却是文雅,原来她亦作了一首,云:

“荷叶蒲下多暗香,绮罗丛中少娇养。
离散双亲何处寻,蛮横纨绔倚身傍。
污泥滩头明月照,芙蓉池边诗韵忙。
夏桂熏得蟾声嚣,一缕芳魂返故乡。”

辰昔览罢,钦佩不已,只觉自己之作尽是班门弄斧了,如今跳梁小丑被捉现形,可不贻笑大方么。因又想“如今输了文可不能再输了人”,故一连回信赞服,姝儿回说以前自娱咏过英莲,眼下只记得这几句;文雅只道作的不好、硬凑而成。三人遂以短信闲话一番。

过不多时,幕中便是各学院院长一分钟演讲,法学院劝学生“明辨是非,不计厉害”;生命院则说“文理一身,君子不器”;理学院告诫同学要“追求真理,忠于真理,献身真理”……及至人文学院,却是副院长上台,道:“学人文这个东西嘛,还是要多谈几场恋爱。”登时哄堂作笑。当下便有人问:“我们院长是谁?”那些消息灵通者竞相告知。霎时台下“哇”一声炸开,合屋沸腾,有些同学难以置信、瞠目结舌,有些左右核实、前寻后问,有的则慧如先知、四处普及。一时众学生皆没来由地义薄云天起来,四下呼兄道弟。各辅导员几经奔走,方才略略止住喧哗。原来学校正要举行仪式,不时校歌奏响,校长亲为某生佩戴校徽,在座军政嘉宾献上美好祝愿,主持人预告今夜某时刻将在操场燃放烟花,以助新生铭记。众生闻言一派欢腾。

及待迎新礼毕,时近黄昏,众人涌散。辰昔箭步冲至姝儿跟前,一把将那《石头记》递予姝儿,道:“你们四个大才女,深藏不露的,原来个个都是蔡文姬、李清照。”玲玲听毕嗔道:“你说的可是她三个,别瞎带上我,才女结局都好惨的。”小静亦向玲玲乐道:“你看他也只说了两个名字,可见也没有我的事。”文雅一旁宛然笑道:“我不过作了首歪诗,比姝儿的差远了,你要送书就送你的,管你们是司马相如卓文君,还是张生崔莺莺,又何必带上我们仨。”说毕亦与玲玲、小静一边玩笑去了,只听得玲玲谑道:“哟,是蔡文姬来了,还是李清照来了。”文雅便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佘老太君,专门来管教你们这些臭丫头。”

姝儿只未接那书,笑道:“叫你昨天谈红楼、今日又说才女的,看,又自讨没趣了吧。你也不想想,谁都只愿做自己独一,不愿做她人第二,凭她是王母娘娘呢,也是不稀罕做的。——况且这书呢,明明是上下两册的,你这忙里忙外的,只巴巴地送一本呀?”辰昔登时语塞,尴尬笑道:“昨日那堆二手书里就这一本,那下册踪影全无,问店家也说不知道。”姝儿接道:“说不定原主人也是不小心才错卖的,否则费那么多心思作的诗又何苦卖了它。——当然也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好诗,你自留着读吧。”辰昔听罢正不知所措,幸而玲玲过来接了书,道:“哎呀,我说林黛玉,一本破书而已,何况人家今天还是生日,你不送礼就算了,还不收人家的,忍心吗?拿就拿了,保不住他里面还夹了一封情书,你这一退,他一会伤心欲绝、哭死过去,谁负责?”说着便将书塞入姝儿包中。那辰昔赶忙澄清,赌誓里头绝无夹带。姝儿只得背了包,随一众散出教室。

是夜乃军训动员,一众寻至教室,却未见在雪等辅导员,只一名学长及两位学姐,忙着指挥众小兵依班坐定。原来军训事兹体大、昼夜操劳,学校体爱各辅导员事务繁冗,遂改由学长组带队,如此既可不增资费,又能学生自管,可谓一举两得。目下蓝田新生悉编作一团,团分六连,此室便是一连连部,连下设有两女排、一男排。那学长姓郝,因官拜副连,学生皆戏称他作“妇联”,与带训官兵武连长,合将男军;而那两位学姐,一个姓汪,一个姓陆,与安、国两军官,分率两女排。一时听毕动员令,识过师部长官,郝学长便升了屏幕。而后三位教官便授以叠被、坐姿、敬礼、报告等行伍规矩,此皆军训惯常,不消繁记。只说不觉夜色柔媚,便至会阑时分,连部分发毕军服,便放队伍去看那迎新烟火了。于是人各四散,多奔那耀如白昼的操场而去。

辰昔一路穿花度柳、捕月追风,但见盏盏街灯向晚,恰与点点繁星辉映。那灯乃圆柱形状,通体墨绿,上半部嵌套着洁白如玉的灯罩,泛着昏黄幽谧的光,其下半部却是喇叭,此刻正飘扬着轻音乐。辰昔一骑轻装,穿图书馆、月牙楼、紫金剧场,沿途尽是彩旗招展,亦连树干间、运动围网上都系着各式横幅。有那一本正经的,譬如“十年寒窗,今朝起航”;亦有取巧逗趣的,什么“天行健,学长帅过五月天;地势坤,学姐貌比陈乔恩”。如此饱览一路,倒亦不觉途远,只是单车浩荡、行人接踵,熙攘纷扰间,一行同伴渐皆失散。

驱至操场,但见单车密叠,竟已绵延至篮球场南侧水泥路上,辰昔亦只好远远地锁车步行。此路只一车略宽,径直向西延伸,约百余米,便往南岔出另一条道去。那道东西两侧各设一座操场,两厢观礼台却是背向而建,直将那条窄道夹迫中间,两相威势下更显矮小幽促。今夜烟花便是在观礼台上燃放,因此二处为两操场正央,四下空旷无物。

眼见涌入东操场的多,辰昔亦随人潮步入。穿过门洞,但见四角场灯光辉笼罩,观礼台下守备森严,环绕喇叭循环播报,操场上则人满为患、尘嚣沸扬。辰昔跨过跑道、步入草场,氤氲间,只觉各人轮廓皆泛出一圈光晕,恍若开光佛照。而那翩翩裙衫袖摆,亦似在斑斓光影中婆娑起舞。辰昔流淌于人海中,忽隐约瞧见一抹倩影,待追前细看时,却消失不见了;倏朦胧闻得一管酥音,待旋身寻去时,又无影无踪了。光、人、影恣意流转,辰昔却渐怅然,原来只这一方操场,一届新生,便足以将一场期许完全隔挡。胡忖间,忽听广播率众倒数:“五四三二一。”话音刚落,忽“砰”然一声巨响,一点星火蹿天直上,又“啪”地在空中散若凌花,星陨而下。一束未完,又起一束,一时空中琼枝玉叶、火树银花,台下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但见是:

东风吹落,繁星雨下,百树千花。
抬头处,柳絮飞残漫天白,桃花飘散满园葩。
更有似,珍珠玛瑙云中碎,翡翠琉璃对空撒。
人间正韶华,好一曲妙舞清歌、春宵无价。

辰昔窥觑众人,皆是皓眸望月、桃面若花,遂私忖道:“今日既是大学伊始,亦是自己生辰,这烟花似锦、满园春色的,亦算得普天同庆了。”如此想来,倍感欣慰,遂亦融身入景,竭力铭记下这灿烂时刻。

及待烟花燃尽,人潮散去。烟火的余味尚弥漫氤氲,欢悦的余音仍四处栖息,盈天的喧嚣已渐行渐远,夜空的星月却愈加灿明。辰昔缱绻流连,心中似有缠绵不尽之意,便自寻出了MP3,充入耳塞,沉浸于轻曼音乐之中,径自在操场上盘环起来,孤自凝望漫天星辰。银河窈窕、月色婵娟,辰昔忽觉思绪迸发不住,急忙奔回宿舍,淘出昨日那笔记本,疾笔写道:
                                                                 
                                                                          某年月日  星夜浩瀚
宇宙广袤地没有边际,
我撑一只竹筏,
徜徉在银河的清波里,
划过星云、泛起涟漪。
繁星匆匆而过,
从一个亮斑开始,
姗姗而来、渐渐长大、慢慢炫丽,
却总又擦身而逝,狠心远去。
我痴迷般地望着,
每一颗稍纵即逝的恒星。
光与闪烁的魔力,
将我深深吸引。
我,目不转睛。

我不会画画,
否则我将绘下这份美丽,
然后远远地,悄悄投递给你。
盼着你拆开那封简信,
收下我的心,
再命我去打捞,
你想要的那颗启明。

搁笔回神,只见台灯荧璀、纸墨华张。环顾室内——下回分解。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十回 :侃虚论唇舌惹闺帏 表同情言语慰丈夫

诗曰: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上回既表过“光影流离烟花迎新”,此回便记那“鼓角齐鸣顽童开训”。却说那夜辰昔文思才涌,在那“昔笺”本上又写下第二首小诗,一时搁笔回神,只见台灯璀耀、纸墨华张。环顾室内,赵、陈、杨三舍友皆悠然自得、各行消遣。不时几条短信飞至,原是合班收悉通讯录,有那好结交者正群发示好。辰昔连忙礼回,客套一番。

翌晨,天方破晓、星月未消,便听得一声集合哨响撕夜而起、恸彻云霓。众人睡眼惺忪,亦只得蹒跚而起,摇晃着去套军衣。岂料这军服不仅肥大无状,触肤更觉异痒。无奈楼下教官再三催逼,于是众小兵草草穿戴,不及洗漱,三三两两荡下楼去。合军集于中庭,一时高矮排定,便令行军姿。不料一众竟皆闭目而立,恨得教官连声叫嚷“不要站着睡觉”,乃命连喊口号,于是声势渐起,队伍终有一分梦醒之色。众人徐徐睁眼,不想竟纷纷笑了起来。原来大家本就胖瘦不一,现穿了大军服,戴着小军帽,歪歪斜斜的,或似肥头大耳的特务汉奸,或如尖嘴猴腮的叛徒走狗,尽是一片乌合之貌。武连看罢一众卖相,摇头叹说:“看看你们样子,都该真去当当兵。”晨操完毕,食过早膳,传令军发东教。一路列队疾行,虽有口令相佐,步履犹难齐整,少不得武、安、国三教官暗中连哄带骗,说道:“好好走,旅长在前面垃圾桶旁看着呢。”一众顽童乃传:“快看,快看,旅长在吃垃圾呢。”尽惹得队伍前后哄笑。

因学校体爱学生,且教区足够宽敞,训场便安排在东教廊下。如此不必曝晒,众人自是欢喜,惟有教官觉得可惜,毕竟教官眼中,军营可谓再生,而这帮学生显然尚在前世、不知再生之妙。此时一众小兵正立军姿,武连则又天南海北地沉迷说教。恰巧一个穿蕾丝裙的姑娘,踩着细高跟打眼前飘过,亦不知是谁,竟狠狠吞了一声津唾,顿时引得众人哄笑。队伍骤然气泄,只得传令休憩。一众小将遂纷纷围了武连席地而坐,继而唯恐天下不乱地挑唆起来,这个问:“连长,你有没有上过战场杀过人?”如今国安民富、九州太平,此处风景独好,自然无仗可打;那个又问“你会不会开坦克”,连长乃说不会;便又有人探出头问:“连长,打仗时候营长死了,你是不是就当营长了?”连长道:“营长死了,副营长就要顶上来。”众小将遂起了劲,纷纷出主意道:“那你打仗时候可要偷偷瞄准副营长,冷不丁放一枪,这样你就升官了。——几场仗下来可不就是司令了嘛。”连长笑道:“那还不给枪毙了。”原来武连实乃列兵,战时便要枪林弹雨、冲锋陷阵,而出身皇亲贵胄的官长却总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最舒服的姿势捧起军功章,是故战场上若无敌军相助,哪有瞄准长官的机会?正是:

养儿送军一纸归,苍苍白发对魂灰。
听闻贵子已居夷,帷幄帐中又为谁?

时至正午,上官终于传令班师。因军中崇尚秩序,故合军列阵于饭堂楼前文化广场,待令依次而入。不巧辰昔那连尚在远处,且轮不着呢,只得在烈日下忍耐。烦热间,一胖墩墩的男生忽低声嚷了起来,唤道:“我要吃‘幻’,我要吃‘幻’。”原来此生唤作福铭剑,籍贯南闽,因其乡音,直把“饭”念作了“幻”。众生一则不耐日晒,二来腹中饥馁,顿时尽皆效仿,齐声高呼:“我要吃‘幻’,我要吃‘幻’。”三教官连忙喝止,奈何一时弹压不住,竟把旅长引了来。那旅长满脸肃穆,端的劈头盖脸一顿责骂,那三教官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却是丝毫不敢则声。众小将见上官震怒,倏然缄口,又见累及恩官,亦觉愧悔。待旅长阔步离去,众人方舒了口气,却仍站得规矩,是欲将功赎罪。

大约汗过三巡、皮脱一层,合连得入食堂。众将如蒙大赦,及入厅内,一阵清凉爽逸,直似久旱逢露。大抵亦是训中福利,冰饮机处意外廉价,引得台前长排望不见尾。辰昔本就疲累,遂寻人少处囫囵打了餐饭,便回身觅桌去了。行至半途,俄见姝儿合舍集于一处,顿时欣悦,便蹭过去挨着坐了。未及招呼,只觉四钗容颜倦怠、柳靥通红,大有体弱不支、纤柔不胜之态,真个是:

粉袖盈盈香汗透,不觉羞,歪倚残落桌。
蹙损双眉任东风,吹去来,懒垂金钗头。
鬓已松、唇娇喘、靥含红。寥落无言,清影人消瘦。

辰昔阅罢众钗神色,心中疼惜已极,直欲作惜花人怜问安否,却一时亦不知该如何宽慰,只恨不能分忧解劳、替罚代受。四钗乏累,亦只乜眼看他坐下,殊无言语。

文雅费力冲辰昔摇了摇手强作欢迎,便向姐妹们幽道:“才中午,这衣服都已经臭了。好想洗了换掉,可惜只此一件。”玲玲亦叹道:“这破衣服,大的都能做两件了,还不如裁了多做一件呢,浪费布料。真不知道这么大一坨,还怎么迷彩隐身呢?你倒还有力气洗衣服,我中午只想睡死过去。——哎,怎么大姨妈还不来,听说来了就可以调去干后勤,我给你们写报导去,保证把你们个个都写的忠肝义胆、智勇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虽是有意玩笑,余人却无心取乐。只听姝儿叹道:“我不想姨妈,倒是想爸妈了,好想回家呀。——到底是谁发明的军训?真真是吃饱撑的。”辰昔遂道:“这话颇有道理,环顾列国,多是男人行兵役,毕竟带兵打仗是结果导向,输赢才重要,哪里去讲男女平等那些花架式呢。何苦哄骗了你们女人也来受苦。你们想,战场上万一这女兵做了俘虏……”一语未完,姝儿便截断道:“这哪跟哪儿,我们不过军训几天,又不是服兵役,怎么就又长篇大论起来了。”辰昔接道:“因小及大,道理却是一样。军训也犯不着训你们女生呀。都说男儿穷养、女孩富养。古今中外,都是男人当兵,你看《乱世佳人》里,南方都快灭亡了,连骑不动马的老头子都派上战场,却依然不会让女人上前线,这才是绅士国度。唐诗曰‘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可见古代也不会派女子打仗。所谓平等,就该体现在对弱势群体的保护上,凡在强弱之间搞形式平等,实质就是帮强欺弱,用形式平等掩盖实质不平等……”话音未落,文雅忙笑插道:“行啦,知道你心疼我们,就等你以后做了大官去改规矩,造福天下女生。”

那姝儿一向不惯着辰昔,脱口嗔道:“谢你怜香惜玉,可我们女人自己没觉得是弱势群体,更没觉得有谁欺压。古代不也有杨门女将、花木兰征战沙场么,商朝墓里就出土过女袍女甲,近现代各国都有娘子军,当兵打仗又不是你们男人专利,怎么女人就不能来?我看明明是你大男人主义,思想迂腐陈旧。”小静亦道:“军训就是有点累,但磨练意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挺好的。”玲玲则戏道:“辰昔你放心吧,咱姝儿既没饿体肤,也没伤筋骨,不过是累了,中午睡一觉就又元气满满了。——这军训跟高考一样,经历时痛苦,过后回味起来还怀念呢。”谁知辰昔此刻已被姝儿“大男子”之语激着了,心内忽的魔怔起来,故偏说:“这可不对。痛苦就是痛苦,痛苦里回味出快乐,那都是后来快乐了的人说出来的,一直痛苦的人只想离开痛苦。且世间的痛苦也分必须与无谓,那些无谓的痛苦经历来做什么?经历了无谓痛苦,还要找寻出意义、还要回味怀念,这多少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总不能被强暴了,还硬要回味出快感来吧。”

姝儿闻辰昔疯言疯语,又瞥见玲玲脸色有变,立马斥道:“你又知哪些痛苦是无谓的,哪些是必须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这也是老少皆知的,玲玲又说错了什么?好好的军训又怎么成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你这么不畏强权,这番话倒是去校长那儿说呀,在我们四个面前高谈阔论,说好听是心疼女生,谁知道是不是嫌我们牝鸡司晨,你这大男子不乐意了。”玲玲本欲发作,见姝儿维护自己,怒意消了大半,只不依不饶道:“军训往小了说磨砺身心、增强体质,往中间去说,便是体验军旅生活、培养革命友谊,再往大了说,那是忠党爱国、匹夫之责,不就是累一点、苦一点嘛,被你这样子说,我也听不下去了。”

那辰昔本只想卖弄一点才学,以示自己与众不同,岂料竟南辕北辙,反得罪了众钗,一时又不甘心,着急下便钻入了牛角里,抢言回道:“我就是讨厌一切身不由己的命令,也讨厌一切整齐划一的东西。每一道不经协商的命令,每一个必须步调一致的动作,在我看来,那都是通往奴役之路,是断送独立思考、自由意志之桎梏镣铐,是行尸走肉的布偶被牵着的那根线,是纠合狂热无知乌合之众的那些个精致谎言。——你昨天不还说每个女生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么,怎么现在都心甘情愿化身为千篇一律的螺丝钉,排列在国家的暴力机器中呢。”一语未了,姝儿登时大怒,怫然斥道:“就你通透,看得清楚。你自去无拘无束,做你的阮籍、嵇康,我们这些粗浅的人只配做没有思想的螺丝钉。——若按你的说法,国家就不应该有军队、警察,以免培养出整齐划一的战斗工具;而学校、机关也不该循规蹈矩,以免筑造出没有灵魂的社会工蚁;一切有法令、有规矩的地方也都该关了,以免都铺成了通往奴役之路。而你顾辰昔呢,既不用保家卫国,也不用报效社会,只需每日呼吸自由空气,渴了就饮太平洋的水,饿了就喝亚细亚的风,寻你那永恒的自由灵魂去。不过抱歉,我却听不得你的这通至理名言。”说罢竟端起餐盘旋身离去。

辰昔骤然惊诧愤懑,却是一语也说不出来,只得怔怔地呆坐着。一时玲玲也端盘起身,恨道:“不说其他,军训至少表示国有征召,我便投笔从戎,不管你怎样,反正国我还是爱的。”语毕亦转身离去。小静叹说:“确实有一点点偏激,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绝对自由派兼无政府主义者。”言罢亦端盘走了。文雅望着辰昔,轻叹一声,柔声道:“以后可别再说这种反人类的话了。”亦自离去,继又追上小静道:“他也就是说急了,不至于上升到主义派别。”辰昔怔怔望向四人背影,神色凝滞,心中横生出许多委屈,忖道:“明明是向着你们女儿家说话,明明是心疼你们劳苦,怎就变成我不爱国、我反人类了?”不觉愈想愈灰心、愈想愈没趣,饭菜一口也难再咽,便亦愤恨起身,端盘疾步送去传送带上,悻悻出了食堂。

回舍甩掉军衣冲了凉,便卧床休憩了。时合舍皆已疲倦,故舍友倒未觉异常。只是辰昔郁郁不得眠,尽是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心道:“好歹自小我也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憧憬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怎么就成了卖国贼与反人类?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你们花容憔悴而心惜心疼,为你们身疲神倦而愁郁愁叹,明明是为你们告为难、鸣不平、呼有冤,偏叫好心做了驴肝肺,落个吕洞宾的下场。当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思绪不着边际地飘荡着,偏是愈想愈清醒,全无睡意。于是辰昔蹑步爬下床来,听得那三人鼾声此起彼伏,便轻轻挪开椅子,悄悄捧出昨夜那笔记本,书云:
                               
                                                                某年月日  烈日灼心
如果可以,
我愿意透明,
好让你看清我的心,
细数它,为你跳动的频率。

如果可以,
我愿意透明,
好让所有血脉清晰,
任你抚摸,它受伤的痕迹。

写罢,僵座椅上,愁绪烦乱,便随手在桌架上抽出一本诗集,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我相信,那一切都是种子;只有经过埋葬,才有生机”,辰昔痴痴读了一阵,便听得闹钟震响,众人极不情愿地跌爬下来,套上军服,启门离去。辰昔忽觉有些困意,然而集合哨响,亦是无可奈何了,只得随了大部队晃荡下去,趁着站立训话时闭目养神一会,大抵因闭目的人太多,又引来武连半嘲半斥道:“中午都没睡好吗?怎么下午还要站着睡觉?”

是时,蝉鸣聒噪、人神倦怠,一众士气低落,好似那战后收编的残兵败卒,行走都带着踉跄,气得三位教官卯劲大呼:“都给我精神点!喊口号——大声点,都哑巴了?”众将强作精神,奋力高呼,果然士气稍振。然而毕竟没有捷战,这份自欺欺人的士气,亦经不起几分暖风熏烤、几帘烟柳勾惹,不过须臾,众小将便又似失魂落魄般梦游起来。教官见队伍如此不堪,只得传令休整。谁料军令一出,顿时横七竖八地睡下大片,恍如满地浮尸,看得三教官摇头直叹:“溃不成军,溃不成军,还没打仗呢,全一副死样子。”

教区连廊设有直饮机,此时正有不少同学接水灌瓶。辰昔遥见文雅、姝儿正欲过去,便亦佯装无意踱了来。时姝儿心气未消,瞟见辰昔过来,便自挪远了几步,于稍远一旁倚墙侧立,扭头不见。辰昔亦少年气盛,见她这般模样,又如何肯去俯就,却犹不甘心走开,幸知文雅最善解人意,便故作高声向文雅问道:“雅儿,中午休息得好不好?这会儿累不累?”文雅提声笑道:“我们回去都睡了,到哨响才起呢。这会儿不累。”辰昔听罢空笑几声,又高声道:“那就好,就担心你们没休息好,这会儿天热,你们是水做的,该多喝些水。来,我帮你接。”说罢便夺过文雅掌中那款乳白色卡通纹饰保温瓶,径直帮她接起水来。文雅欲辞不及,只得忙忙道谢。

姝儿本欲待辰昔前来伏低认错,一来让他有个记性,二来自己好顺水推舟宽恕他,三则趁便相劝,令他别再故作玄论,言语中得罪人却尚不自知。岂料辰昔非但不来讨情,反与文雅关爱一通,还殷勤倒起水来,姝儿心中甚不自在,不觉一气未消,又生一气,于是干脆拉了玲玲远走他处,说体己话去了。辰昔倒毕水回身,忙用余光打探,却已不见姝儿踪影,顿觉心头失落,当真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遂只得向文雅这三那五、没头没脑地嘱咐了好些唠叨。文雅连声应和,因说道:“晚上还是一处吃呗?”辰昔搔首迟疑道:“再看看吧,我又不受欢迎,免得带累你。”文雅笑道:“哪里会,我们都知道你是想替我们说话,只不过一时着急胡乱说的。你也别往心里去,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因为几句话就变了。”辰昔听罢,顿觉委屈得诉、理解万岁,激动道:“我就知雅儿是最最通情达理的明白人,不像有的糊涂蛋。”文雅又道:“姝儿她们也是知道的。谁让你自己越说越激动,尽讲那些不入流的观点。——所以别多想,还是一样和和睦睦的。”辰昔此刻只欲自辩,因知文雅体贴,便又口无遮拦起来,竟笑道:“我只是不想人云亦云罢了,有些事儿若不假思索,就会觉得它顺理成章,但如果细想起来,也未必理应如此。好多的应然之下,其实藏着不一定合理的逻辑。就比如说这个一夫一妻制,看似公平但是不是真的合理呢,我就由衷的不觉得……”一语未了,文雅忙止道:“天,你要是晚上说这个,那还是别过来了,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收场呢。不是中午才劝你的,可别再说这些个奇论了。我知你钻坚研微、思想深刻,可说话还是得分个对象和方式。”话音刚落,辰昔未及解释,便听得教官哨响,两人遂各自归队操练去了。

及至晚餐,辰昔远远瞧见姝雅坐处,心下忖度一番,到底还是寻着舍友坐了。水昆见了辰昔,满口笑道:“稀客呀,怎么,这么快就被休,回娘家来了?”付阳亦笑道:“说不定是给放了探亲家,过来陪咱们一顿,一会又得过去。”宝硕则说:“回来干啥,你应该带我们过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福铭剑则“字正腔圆”地道:“辰昔同志‘魔’女当前,还能够不忘‘国’命战友,说明他上半身控制住了下半身,‘国’命意志坚定,‘阔’喜‘阔’贺。”辰昔忙道:“都瞎说什么呢,这军训训的上、下半身都快没有了,还有什么控制不住的。——来吧,都在酒里了,共贺大学军训。”于是众人或举杯或举汤,一齐开怀畅饮起来。

晚间乃集体活动,学长播战争电影。眼见一段香艳在即,忽那“郝妇联”一个箭步上台,台下慌忙惊呼:“不要跳!”可惜为时已晚,那桃艳片段早被拖过。几处男生兴意阑珊,一人道:“没事,回宿舍再补。”另一人便问:“你有这片?”那人道:“我有更好的。”一众肆意玩笑,至晚归寝,众人簇拥盥漱,便皆挨了闷棍似的睡去。

次日,凡浆洗过的迷彩皆退了一层颜色,于是军中新旧分明。只是鲜艳与清新不可得兼,故衣着妖艳者大多腥臭,这倒也颇合现实。经过昨日站蹲转卧,今儿众将士终于进化至直立行走、邯郸学步之新阶段。武连又告知,军训最后一日将在操场大阅兵,不仅为顺合校长检阅三军之夙愿,更是要比拼竞赛、争夺名次的。既是比赛,那便事关荣誉,军伍中可不奉行淡泊无为之道,反是荣誉大过天的。既然过天,自然更是过命,正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因此,那三教官虽率的是这帮散兵游勇,却依然壮怀激烈,幻想自己能悄悄带出一连正规军来。于是痛定思痛、从严治军,不想这群小兵却总未成样。三教官恨铁不成钢,又接连声嘶力竭,不出两日,俱把嗓子喊哑了,继而因哑蚀心,耗去斗志,亦将那抢占鳌头的远大抱负尽灰了下去,只求能够顺利交差,面上过得去就罢了。

是夜,学长称学校要办合唱大赛,亦是要比拼名次的,又因时间紧迫,立马就得开练。大抵也是辅导员递的消息,三人竟点了姝儿来执掌合唱大业。辰昔闻此不免一惊,忙抬头望去,只见姝儿款步上台,手执稿纸,道——下回分解。叹:

是非曲直苦难辩,自有日月道分明。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一回 :汪学姐三诗隐三缘 武连长四俗寓四铁


诗曰:

知无缘分难轻入,敢与杨花燕子争?

上回言及开训首日,辰昔心惜诸钗苦累,岂料因言获罪、弄巧成拙,终落得个自讨无趣。是夜因上峰设下歌赛,连部一应娱乐废黜,又点姝儿临危受命,执掌合唱大业,只见她款步上台,手执稿纸,铿锵说道:“依学长学姐意思,咱们就先练校歌,如果唱得好,就再加选一首军歌。校歌的谱是极简单的,只是文言歌词拗口,好在不长。咱们不分男女声部,就用一个音阶。”语毕领众开嗓,便是姝儿唱一句,合连跟一句,音似“吗么咪唛哞”,几处男生直哼作“妈妈你摸我”。汪学姐登时怒起,拍桌吼道:“谁再不老实试试。”众男方渐恭顺,不想合连却是无需参赛的三教官最声洪嗓亮,恼得郝、汪、陆三人连连斥道:“自己听听,一百多人不如三位教官声音大,搞什么名堂。”三教官忙笑说:“我们军队唱歌只会死命喊。”学长便谕众将应效此风。须臾开嗓毕,姝儿便逐句领唱,因其词乃旧时大儒所着,虽字字珠玑,却艰深晦涩。众人只得依葫芦画瓢地闻声吟调,实际连是哪些字都不甚清楚,如此诵经般耗去一晚。次夜郝学长早早投影了词文,而后方请姝儿领唱。众人对词吟颂,方知所歌何物。

彼时辰昔身处台底芸芸之中,遥望幕前纤纤惊鸿,虽是耳听鸾声,目凝倩影,口诵华章,思绪却已纷飞飘远,私忖道:才这几日,她已众星拱月般光彩夺目,自己却如蝼蚁般泯于汪洋,当真一个阆苑仙葩,一个蒲柳草莽,直教人望而却步;好一似:窈窕淑女,‘仰而攀之’,高攀不得,寤寐思服。忖及至此,辰昔不禁心叹一曲云:

我非潇湘竹,怎求凤来仪?
痴心化作春风起,却不得,春花半点情。
芽新发,枝又绿,鹊鸟引喉歌一曲,青鸾可得聆?
纵然龙凤比翼人欢喜,春花春月两相宜,何处生叹息?
若知来年春花嫁秋风,试问疼谁心?

众人讴歌一阵,学长传令小憩。辰昔解手回来,不想却遥见宝硕、铭剑等人正与姝儿、玲玲台前攀谈,几人言欢语笑、甚得其乐。辰昔不愿驻留,遂举步夺出室外,孤自凭栏望月去了。

天上星幕如练、皓月当空,庭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辰昔双掌托腮,不觉看得呆怔。倏尔闻一声爽朗道:“看什么呢?”辰昔旋身回瞧,原是那短发干练、爽利洒脱的汪学姐,遂笑道:“看星星呢,学姐您看,今晚银河皎皎、星月争辉,多漂亮啊。再看那枚月亮,皓若冰霜,晶莹剔透,简直圣洁无瑕。”汪学姐听毕先是觑目打量一番,旋即一把搂过辰昔肩,笑道:“哟,这成语一套一套的,真不愧是我们人文院的孩子。——不过说起这月亮嘛,我倒想起个段子,你知不知道大学泡女生可以分作三种情形?而且分别可以用三句诗来概括。”辰昔虽凝眉不知,但素来闻诗便起兴致,汪学姐便指着空中明月,道:“第一种,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辰昔会心一笑。汪学姐又道:“这第二种呢,便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辰昔聆之,便忖及方才那莺环燕绕的姝儿,骤然眉锁。汪学姐遂抽手拍了拍辰昔背脊,接道:“第三种,叫做‘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你这么聪明,自己思量吧。”岂料辰昔竟怔怔盯着学姐,不无怜惜地说道:“学姐可千万别做这第三种,有道是宁缺毋滥,守得云开见月明。”汪学姐啐道:“瞎说什么呢,不许这样说你姐夫。”辰昔乃知学姐已名花有主,忙转口道:“看来姐夫对学姐很好,学姐这样护着姐夫。”汪学姐听了笑道:“那是,敢对我不好,叫他分分钟从秋风变成秋田。”辰昔满面惑问:“怎么说?”汪学姐谑道:“叫他做单身狗呗,而且打断狗腿。”言毕二人皆朗笑起来。

因谈及秋风,辰昔倏又回想起方才那三句诗,便笑问道:“这追女孩的情形,学姐你怎么那么清楚?”汪学姐道:“你们那些个学长呀,不知道多猥琐,早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希望你以后出淤泥而不染,做个怜香惜玉的好男子。”辰昔答道:“那是一定,我要做一溪清流,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汪学姐聆言一笑,又推辰昔转身相对而视,敛容正色道:“刚说的三种情形,其实暗中预设了一个大前提,是另一句诗,你可听出来了?”辰昔思忖半晌,摇头不知。汪学姐浅笑道:“就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看你,才来大学几天,这么忧郁做什么?里面那群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哪懂欣赏悲情。她们这年纪呀,就喜欢些让她们笑啊乐啊疯啊的东西。你赔在自怨自艾里,还不讨半点好呢,走吧。”说毕一路将辰昔推回教室。

熄灯时分,夜沉人静,辰昔合舍卧床欲眠,只听水昆幽幽问道:“怎么样,各位,找好目标了没有?”众人知他在说女子。付阳道:“咱们连里确实有挺多又漂亮又有才的女生。”水昆立马笑接道:“听着就博爱呀,学一学阎锡山,家里挂个‘博爱’的匾,然后娶他三妻四妾。”付阳乐道:“更适合辰昔,他不是要拥天下之美而护之嘛,真敢说呀。”宝硕不忿道:“就是,这样无耻,那些女孩反倒喜欢跟他卿卿我我,傻子一样。”水昆道:“这就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宝硕又道:“我今天觉得那个林姝儿不错,长得也可以,声音也好听,配得上我。”一语未了,水昆与付阳顿时起了劲,纷纷戏道:“辰昔,一级戒备,挑战者出没,是可忍孰不可忍。”辰昔闻言脱口道:“那个林姝儿你可别招惹。”付阳抢接道:“哟,怎么说,你下定啦?还不许人家认识认识?”水昆则戏道:“宝硕勇敢上,就要横刀夺爱,你俩现在决斗一场,谁赢归谁,我们作证。”宝硕亦冲辰昔嬉道:“万一那个林姝儿就喜欢我这款。”辰昔急道:“她喜欢谁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好意提醒,小心你们招惹之后掉入深渊,不可自拔。”水昆顺口接道:“就像你一样?”赵、陈、杨三人登时狂笑不止。

辰昔心中一沉,忽念及学姐之语,思忖道:“果然好东西觊觎的人多,我又何必自戕自贱,赔在这汹涌的追求者浪涛里,最后拍死岸堆,横尸荒野,无非哄抬了她的身价,再得意了追到她的男人。正所谓:‘女’之耽兮,犹可脱也;‘士’之耽兮,不可脱也。”遂回道:“你喜欢就去追呗,又不是我的,追上也是你本事。”付阳闻言惊道:“什么情况,这么快放弃啦?”水昆啧啧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大学第一桩失恋惨案。”宝硕则笑道:“他这恋都没开始呢,算不得失恋。不过我就不试了,免得我追到了他脸上挂不住,就当是舍己为友了。”几人玩笑不住,辰昔却无心参与,不过随口敷衍,心下只忖道:“林姝儿,你在阳光里旋转,我在黑暗中沉沦,就这样吧。”

眼见一场伟大的单思即将终结,辰昔却不想全然悄无声息,或许是尚有半分希冀,抑或是求个剧终的证明,也或是留个招惹的绝笔,更或许是兼而有之,辰昔苦思冥想,竟自作聪明地编了一封晦涩难懂、不知所云的短信予姝儿,曰:“为什么最美丽的花朵总有最多的虫子围在左右?是不是因为最美丽的花朵总是释出最迷人的引诱?那只自以为是蝴蝶的毛虫苦苦祈求不到花的赦宥,只好选择默默禁受住这世间最美的诱惑,它会远远地飞在枝头静静守看花开结果,祝福最美丽的花迎来最丰盛的秋。”短信发出,辰昔忐忑难安,又惴惴等待一阵,果然全无回复,遂忖道:“真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如今倒也干脆,这般不拖泥带水的甚好。”如此胡思一阵,不觉朦胧睡去。

翌日,合连赴操场演练,是为阅兵备战。于是众人头顶烈日、脚踏热土,不时呼喊敬礼,好一派热火朝天。辰昔举目凝望,但见湛蓝天空碧澄如洗、万里无云,又忖及自己业已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反倒有种“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百花争艳” “退一步满目森林”的畅然,遂又与一众男女放肆地插科打诨嬉闹起来。

是时,军屯操场观礼台荫遮之下,众人盘腿而坐,席地休整。教官与学长学姐竟一时全无踪影。辰昔眼见跑道在前,顽性乍起,忽的立起来,指前道:“比个一百米,谁来?”宝硕旋即跳起来道:“我跟你比。”辰昔知他身形苗条,必是敏捷之辈,又恐自己败得太难看,便连哄带骗地拉了胖墩墩的福铭剑,三人齐向跑道那端步去,身后起哄之声如闻。一时路过女生排,玲玲竟亦跳将起来,爽利道:“我也来。”其又拉了文雅作裁判,遂五人同行至跑道彼端。继而玲玲指明起止,文雅倒数发令,一声示下,登时四人飞脱出去,一路惟听得男生起哄倒喝,女生同喊加油。谁想只才迈步,那玲玲与宝硕两人便冲在了前面。辰昔以为尚能与铭剑争锋,岂料那铭剑蹬跑几步亦将辰昔甩落身后,辰昔回天乏术,终是玲玲第一,宝硕第二,铭剑第三,辰昔最末。五人回至驻地,众男接连谑笑。辰昔不免抬杠几句,登时又被群嘲弹压,终是翻身不得。彼时女生士气大振,乃唤辰昔过去。辰昔领命赴前,恭维道:“谁知你们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看来我这辈子是追不上啦,只能是‘可怜我孤孤单单恨无边’了。”说及那“孤孤单单恨无边”几字时,又特意提了声量,偷眼觑探姝儿,只见姝儿那厢背坐着,自与小静取笑。辰昔见状暗忖:“天意昭然,再错不了的。”之后辰昔手机震响,原是文雅来信,方知玲玲实乃体育特长生,钱塘省二级运动员。

正午餐罢,付阳忽说他已约赴三位教官宿舍玩耍,问众人愿同往否。辰昔正愁万一旧情迷心,将破一晌放浪之功,遂连忙答应,又连哄带骗拖上铭剑,复于超市沽了六罐啤酒,欣然同去。教官暂居白沙学园,三人出食堂后便往东去,入园登楼,寻至宿舍,轻扣柴扉。只见廊道静谧,门微微开处,那国教官悄悄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瞧见是三学生,忙打手势引入屋。才锁了门,一旁武连低声笑道:“你们还真他妈来了,领导们也住这层呢,没他妈的被看见吧。”国教官亦轻轻笑道:“关键他妈还带了酒,勾引老子,哈哈。”安教官提声道:“关了门还怕啥,喝他妈的啤酒又看不出来,老子说喝就喝。”说罢抢过袋子,将酒分了。铭剑举罐而饮,口中呼出一声舒爽,乐道:“好‘豁’,这他妈热的天,就是要‘豁’啤酒才他妈够劲。”辰昔闻得诸先贤说话必用“他妈”二字,忖度军风如此定有深意,遂亦入乡随俗,又正巧打了一嗝,便道:“他妈的夏天就是他妈要喝他妈的啤酒。”说毕竟自己也不知是谁要喝酒了。好在付阳亦接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来,干杯。”六人遂碰杯笑饮,复又“呼娘唤母”地攀谈起来。为减诸公不适,后文删繁就简,皆滤去国粹。

三教官瞧见诸学生已得真传,自是喜逐颜开,一时称兄呼弟、推罐交饮。忽的,武连向众人笑道:“我们这样子,就算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了。”三学生皆豪迈称是。安教官在旁嘿笑道:“他们不懂。”学生齐问:“什么不懂?”武连笑道:“人生四铁啊,小兄弟们。”三学生更加茫然,连声询问。国教官遂乐道:“就是人世间最铁的四种兄弟,分别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还两种啥来的?”安教官聆毕笑骂道:“你就知道嫖,除了嫖还知道啥?——还有就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安教官犹欲卖弄,便转向三学生,接续道:“你们是不知道,像你们一起读书的,当然是同窗。现在社会上有些一起坐牢的,居然也好意思说是同窗。”话音未落,武连便笑骂道:“你俩教坏大学生,被领导知道了,看怎么死。”安、国听毕皆说:“明明是你先说出来的,还想甩锅儿。”武连顿时声音弱下一分,却犹嬉笑道:“反正我啥都没说。”三学生连连大笑,道:“真是涨知识了。”六人畅聊整午,玩闹近集合时分方散。

闲言少叙,只说彼时星月悬空,夜幕未掀,忽一声集合哨响撕梦而起,于是众小将爬床跌地,集队待发。原来此日正是拉练打靶日。须臾,三军浩荡,集于广场。一声令下,合军开拔。只见旌旗招展、迷彩斑斓,队列绵延不见首尾,大有移山断水之势,横渡直驱之态。时值凌晨,夜阑声静,合军悄然默行。约过十数里,军令休整,众将坐于人行道沿。辰昔取壶饮水,俄见一男一女款步走来。那女生衣裙精致,浓妆艳抹,手握长条话筒,沿途打量众人,那男生则肩扛摄影机,穿戴轻便。不消说,此二人自是校台记者了。

辰昔瞧那女生妩媚,便痴痴注视,一时四目相接,不想那女生竟含笑寻了过来,激昂造作地问道:“又是一年开学季,又是一年军训时,骄子而今换戎装,修身健体作栋梁。同学您好,方便说一下现在的感受吗?身体上感觉是不是有点疲累?”说罢便将话筒递向辰昔。辰昔全无准备,不觉一怔,遂即玩笑道:“本来是有点累,但看到学姐之后,忽然就不累了,是不是很神奇?”那学姐只顾着心内思索,竟呢喃回道:“是的,是的,这非常的神奇。”一语逗得周围暗笑,连摄像大哥亦抖了一肩膀。那学姐倏然反应过来,举着话筒道:“这位同学很会说笑,这也体现了我们求大学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着乐观豁达的情怀和幽默风趣的细胞。同学,你对求大或军训有什么想说的话么?”辰昔一时无措,颅内空白,只得硬着头皮纂道:“我想说……能来到求大,真是我的荣幸……此时此刻,求大就是我身上最闪亮的标签,希望未来有朝一日,在求大众多闪耀标签中,也有一枚刻着我的名字。”闻辰昔之言酸腻作态,周围或挑眉弄眼,或佯呕咳嗽,皆暗谑取乐。岂料辰昔念头一闪,计上心来,道:“学姐,我能替您采访一下身边的战友吗?”学姐粲然笑道:“当然可以啦。”

辰昔接过话筒,旋向身边付阳眉飞色舞地问道:“军训强调纪律与服从,科学主义主张保持对权威的怀疑,人文主义推崇个性解放与倾听内心之声。请问这位同学,您如何看待军训过程中传导的服从惯性与大学主张的自由思辨精神之间的矛盾冲突,一个大学生应该如何平衡两者的截然差异?”付阳瞪一眼辰昔,思虑少顷,答道:“真理是相对,这‘相对’之一,便是角色定位。军训中,我们的角色是士兵,这时候我们的真理就是服从;军训结束,我们的角色变成大学生,那时候我们的真理就是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辰昔又追问道:“所以我们可以依照角色,时而选择服从权威,时而选择追求真理,是这意思吗?”付阳狠狠盯视辰昔,回道:“这位同学偷换概念,服从权威未必与追求真理相冲突,权威同样要求尊崇科学,而不是背道而驰,它们不存在矛盾冲突。难道这位同学认为权威就是不科学?”辰昔暗思道:“你才是偷换概念,预设了权威不会错。”只恨这点不好明说。然此段采访不过学生自娱,实际从未面世,校台播报时亦尽弃无余。

却说一众辞罢校台记者,再度挥师跋涉,不觉旭日东升、天清日暖,终至一隐蔽山坡,四周尽是农家。那些农舍皆三四层楼高,白墙黑瓦、院栏围遮,富者犹满身外砌彩砖,朝阳下富丽堂皇的。山岭间忽又岔出一条残旧坡道,上行数百米,霎时犬吠狺狺,合军便向那犬声振聋处进发。又约一射之地,跨入一扇斑驳铁门,内里竟别有洞天,乃是平川旷荡,满目草野。除去铁门两侧的几间平房外,再无人工穿凿之迹,尽是天然鬼斧之貌:草地起伏,山石嶙峋,四围树林密遮,远处重峦叠嶂。惟有那北侧岩石峭壁,竟是童山濯濯、秃无草木,峭壁前以枯木架起一排简陋的黑白同心圆靶子,高矮错落,横延铺展,那靶盘业经枪林弹雨,早已千疮百孔,幸为簇新靶纸所掩,尚存一息颜面。辰昔满怀惊诧,这繁花似锦的杭城近郊竟有如此荒凉僻闭之所,不由忖道:“原来转过柳暗花明,亦有山重水复,繁华与凋落亦不过一墙之隔罢了。”正是:

繁华自古多娇,不堪雷霆滋扰。军驻处,废垒空壕,村郭萧条,城对夕阳道。兴盛从来容易消,纵有广厦精雕、墟市笙萧,一纸官令满堂抛。黑鸟飘飘,绿水滔滔,冷清清的落照,只余下,嫩黄花有蝶飞,新红叶无人瞧。枯井颓巢,砖苔砌草,当年厨灶炊烟袅,而今断垣迎风寥。不见牛羊跑,但闻鬼夜嚎,谁曾想,九州太平兵戈少,尚有豪强驱家小,动几笔舆图换稿,拆几片城中荒郊,住几个乞儿饿莩,便说是德政一方、旧居改造。

不时列队齐整,席地而坐。师部长官在上,众教官因担心队伍哄乱、军纪不彰,兼欲在天官面前一展风华,亦不知哪连起的头,一时各连争喊口号、斗起歌来。上官端坐篷遮木台,乃见台下旌旗森森、喊声阵阵,自然添了威风,遂亦不加制止。如此不久,三军嗓力不支,悉落得未战先哑,只好偃旗息鼓。众教官遥见长官喜怒不露,揣度龙颜未悦,便意在坐姿上暗较一番,于是厉言喝令,引众将正襟危坐。少刻,便有战士抗了一张老旧木桌来,另一名战士跑至桌前——下回。叹: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二回: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词曰: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且说打靶拉练日,三军迎月起漱,挥师靶场。又因靶场隐于山岭,合军夜行昼进,天明方至,眼下正集于指挥台下席地斗歌。少刻,便有战士抗了一张老旧木桌来,另一名战士跑至桌前,以雷霆之速将一把步枪拆得零落。众小将鲜见真枪拆卸,尽皆倾前探看。那战士左右敬礼,便嘶喊着讲演起来。奈何军仗浩大,纵然声嘶力竭,亦是无法播远。后排那些个此时“爱武装胜红装”的男生逐渐躁动不安,纷纷叫喊“听不清楚”。于是郝学长疾步上前,持喇叭挨向战士唇边,其声登时清晰可闻。只听那战士如数家珍一般,将这步枪前世今生备细述来。先是说些口径大小、性能特征,又执起桌上部件一一开释。说毕又以星火之迅将那满桌部件拼回,其迅敏如风,又赢下全军喝彩。那战士自是欢喜,便又提声讲解装弹、上膛、瞄准等射击要领,亦嘱咐退膛、上保险,卸弹匣等事,众人纷纷应诺,山呼“明白”。

此后便是众小兵上阵演射,长官则在黄金台上督战,依环数排名,按团嘉许。此时辰昔等人尚在轮候,却早已跃跃欲试,几处男生豪言壮语,这个说“我能打下靶子上的苍蝇”,那个说“信不信我朝天一枪掉下三只鸟来”,愈说愈离谱,亦连武教官都斥止不住。烈日灼灼,草暖风热,不知坐了多久,终得辰昔上阵。起身列队,惟见前线一支支步枪整齐安卧在沙袋上,每支枪边皆有一名战士蹲守。行至枪前,未及站定,战士便问:“姓名?”而后执笔录下。片刻便另有战士收去名册。忽一声长哨响起,那战士便喊:“卧姿持枪。”辰昔听令卧倒,倏觉草密且柔,刺拉拉地透衣挠痒,霎时浑身尽被草茎搓划,如被撩拨般难耐。忽又一声长哨,身边那战士便唤道:“装弹匣、上膛、去保险。”辰昔依令做了,那战士又道:“三点一线瞄准靶心。”辰昔即刻闭了左眼,以右眼单瞄,却倏觉眼底朦胧,隐隐似有一层薄雾,赶忙眨眼再瞄,那远处依旧虚实难辨,全然看不清靶心所在。霎时又一声短哨,那战士斩截道:“开枪。”辰昔扣下扳机,登时“突”地一声,枪托后震,撞在肩膀,定睛一看,全不辨子弹方向。战士数道:“一。”辰昔只得再瞄,重扣扳机,便是“突突突突”连震四下,那战士又数道:“二三四五,还有五发。”辰昔定了定神,奋力瞧准了,连发五枪。战士便道:“上保险、退樘、卸弹夹。”辰昔依令照做,亦将那枪卧放回沙袋上,向那战士笑问道:“兄弟,我打的还行不?”战士回道:“那可不知道,这么远,谁能看清楚?一会有人去抄靶。”说罢又闻一声长哨,排首战士举起蓝旗,便有一队奔向各靶,抄录环数。辰昔一排则转身跑步回营。

合团打完,便宣分数。长官手执稿纸,台上高声宣了男女前十,众人鼓掌道贺。辰昔竖耳聆听,惟有张玲玲女侠名列女榜,男生中亦只烨肃混进前十,众男生便笑他“打枪高手”。打靶毕,列队下山,出铁门不远,便闻得前面惊呼连连,辰昔等人亦疾步探查,但见坡下一溜校车绵延相继、漫山排开。原来学校体察学生拉练途远,深知这世间多歧路、行路难,体验个单程也就是了。一众喜出望外,纷纷蹬车而坐,不免高兴得手舞足蹈。武、安、国三教官便趁势教众人学唱起了《打靶归来》,众人此时感恩戴德,自是倾声而唱,一路欢腾。

归来无话。只说当日训毕,日暮西斜、天色尚明,辰昔正与一座众男饥餐渴饮,同庆这一晌劳苦随风而逝、自由曙光指日可待。笑谈间,忽的手机震响,取出一瞧,竟是那日渐失联的林姝儿同学,唬得直呛一口,险些噎住。众人笑问:“什么情况,家里拆迁了?”辰昔咳嗽着说:“没什么,吃你们的。”遂而悄悄侧身翻看,只见短信云:“晚上有没有空,帮我搬个东西?”辰昔强捺欣喜,假意冷淡回道:“去哪儿?”而后不辨滋味地塞上几口饭菜。须臾,短信又至:“我在食堂超市等你。”辰昔见罢,忙端盘起身,道了声“有事先走”便匆忙离去。惟听得身后说笑声起,那水昆叹道:“废寝忘食、食不知味,老夫掐指一算,女人也。”辰昔全若无闻,径直卸了餐盘,飞奔下楼。

刚至一楼台阶,便见姝儿在超市门口徜徉,她身着迷彩、手捏军帽,马尾紧扎、面色清雅,虽是衣衫肥大无状,亦难遮这如花似玉之姿、出水芙蓉之韵、飘然若仙之态。辰昔摇手招呼,姝儿却似笑若无地递上一瓶蜜茶,道:“给,这是酬劳。”辰昔接过,拧开盖儿,又伸了回去,笑道:“你先尝尝。”姝儿不屑道:“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可不爱喝。”辰昔犹举着茶道:“你尝了就更好喝了。”姝儿嗔道:“油嘴滑舌,得寸进尺,你要是不想喝,我就扔了去。”说罢便要来夺那茶,辰昔见状连忙喝一大海,连声道:“它可是无辜的,你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要和它共存亡。”说罢便扭着身子连饮数口。姝儿忍俊不住,冷笑道:“那你好好喝,没有下次了。”辰昔吐吐舌头,连说不信,道:“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下回我列个饮料单子给你,你轮着买就成。”姝儿听毕直嗔道:“做梦。”

如此笑闹一回,姝儿便领着辰昔往南面月牙楼去。辰昔一面跟着,一面哼着小曲,唱云:“甜蜜蜜,小蜜茶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姝儿满脸无奈,自悔不迭,故亦不回头搭理,只快步向前迈去。辰昔跟至半路,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前些日子那短信你收到了?”姝儿不听则已,一听倏然忖及那条匪夷所思之信,简直哭笑不得,遂回眸道:“你是说你那个花儿虫儿鸟儿、乱七八糟的短信?”辰昔登时靥泛羞赧,辩道:“哪里就乱七八糟了?我就是一时脑抽,随手发的。你看不懂最好,正想跟你说,请姑娘就当从没收到过吧。”姝儿笑道:“那可不能够,这么高深的短信我可得好好留着。写的跟佛祖出哑谜似的,我肉眼凡胎,现在是难以看懂,万一哪天参悟了呢。——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最美丽的花儿,大家都说最美丽的花儿那郝学长正追着呢?”辰昔连声岔问:“是谁,我怎么没看出来。”姝儿乐道:“料你也看不出来,不过我才不跟你八卦,你自己问玲玲去,她最乐得说。——反正我不是花儿,花儿还不是被人采摘糟践,要当我就当一棵橡树。”辰昔眉梢一蹙,脱口道:“反了吧,你是木棉,男的才是橡树。”姝儿嗔道:“我又不是背诗,怎么非得做木棉?”辰昔见姝儿较真,忙岔道:“不管是什么,你现在都是最耀眼的明星了。偷偷告诉你,很多男生都暗恋你呢,你就开心去吧。”姝儿嬉道:“哪儿有呀,某人可说了,喜欢我的都是虫子。多好,香妃引蝶,我引虫子,其中还有一只自以为是蝴蝶的小昆虫呢。”辰昔嗔道:“好啊,居然敢笑我。”说罢举瓶作势要打,姝儿则向前躲跑,辰昔又追上来,两人笑闹着跑入月牙楼,蹬梯拾级而上。

奔至三层,姝儿止步讨饶,摸索寻出钥匙,开了东面一间屋子。门展光莹,但见正对的玄关底墙上,挂有一幅墨宝,从左自右写着“琴文”二字。辰昔见之卖弄道:“有意思,不是‘袭人’,不是‘麝月’,偏偏是‘琴文’。”姝儿听罢谑笑不止,道:“有没有文化,是‘文琴’好不好。这里是文琴艺术团的琴房。——陆学姐向老师借了一把电子琴,晚上排练合唱用,你就是来帮我扛琴的。这会喝了饮料,应该有力气了吧。”辰昔遂上前细瞧,果见“琴”字左侧有竖排小字:“壬午年腊月书于紫金洲”,其下犹盖有一方私印,却仍强道:“这两个字,明明左右都读的通,只怕琴文读着更顺些呢。”

姝儿笑而不语,自去墙边俯身插电,摆弄起桌面上几张电琴来。此屋乃交响乐团琴房,专陈西洋乐具,因如今大多器具皆是学生自备,故此处不过陈放些大家伙:数把大提琴,一套架子鼓,一架木风琴,一架立式钢琴,最瞩目的便是西墙伫立的那把竖琴,以及倚南窗安睡的一台三角钢琴,两琴皆有红布遮罩。辰昔偷摸着掀起红幕窥探,方瞧见庐山一角。姝儿见他这般大胆,忙嗔道:“干什么呢,别弄坏了,卖了我俩也赔不起。”辰昔遂小心避让,挪步挨向姝儿身边,赔笑道:“干嘛自轻自贱,都说一笑倾城,我看你一笑就比它值钱。”姝儿哼笑道:“真假。那我冲你笑一笑,你送台钢琴好不好?”辰昔搔首道:“当然好啦,一言为定,不过先打着欠条行不行?”姝儿再不理他,自在几张琴上弹按,一段校歌前奏跃然指间。这些倚在东墙的电子琴乃是声乐教具,积年下来多有斑驳旧态,不想姝儿亦能敲出如此天籁,当真琴如人也。只一小段,辰昔便心驰神往。然虽皆为电琴,其音亦略有微别,或沉郁一些,或清脆几分,总不尽相同。姝儿左手这琴抚一段,右手那琴拨一阙,却是接得无缝。辰昔目中闪过无限倾慕。

忽琴音戛然而止,姝儿回眸问道:“你觉着哪个好?”辰昔回神,又闭目品度一阵,指最右那把,道:“听着都好,那把我最喜欢,声音清朗。”姝儿复弹了一段,迟疑道:“这是电钢琴,好是好听,可太长了些。况且学姐只说借电子琴,没说是电钢琴,我们还是拿那把电子琴吧。”辰昔连声称“好”,又夸道:“原来你这样会弹琴。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吗?”姝儿娇笑道:“你少来,这世上的我都不会,琴也差得远。真当我不知天高地厚呢,山外青山楼外楼,高人多得是。”虽如此说,姝儿心头却是欣喜,遂命道:“你去把门关上。”辰昔不知姝儿所欲,闻言心若擂鼓,竟一时愣在原地。姝儿见状嗔道:“愣着干嘛,去关门呀。”辰昔领命,掩门而返。姝儿浮过一丝狡笑,盈盈踱向南窗边,轻掀琴布,支起琴盖,抬出琴凳,亭亭立于那三角钢琴前,虚声道:“我偷偷弹一曲,不许出卖我。”声细如蚊,辰昔忙作了“OK”手势,口型连说“放心”。于是姝儿悄然落座,抬起键板,轻抚琴键,指尖柔爱似抚绢,双眸闪亮如夜星,辰昔只恨不能化身为琴。只见姝儿眉眼垂落、举手抚琴,一时玉指轻点,倏然指落声起,那袅袅琴音便若锵金鸣玉,其声清脆明媚,其音晶莹剔透,聆之如沐煦日和风,如饮清甜津露。正是:

身前琴横,指下风生。
锁窗前月色明,雕阑外夜气清。
指法轻,助起骚人兴。
听,正漏断人初静。

那琴音似珠落玉盘,辰昔却只怔怔的,双眸痴痴望向漆黑锃亮的钢琴,望向琴后专注的姝儿,望向姝儿背后月牙楼那斜切大玻璃。玻璃窗外暮色苍茫、霞云叆叇,黄昏掩映下的启真湖金光摇曳、璀璨夺目,湖岸杨柳轻舞、花木招摇,它们都好似沉醉的听众,浸淫在这柔怜似水的琴音里。辰昔只觉平和舒畅,心间恬然轻快、澄澈如洗,浑身似被一阵阵温柔掩埋,一股淡淡的喜悦逐渐萦绕流淌、漫遍全身。于是辰昔慢慢合了眼,任那琴音盈耳,直将他吹到湖面上。余晖璀璨、清风徐来,他便御风而起、临水飘扬,哪怕过尽千帆、历遍沧桑,只留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还有这世间无尽的自由与欢畅……鹊儿亦录得一词忆此日琴事,云:

记得文琴初约,一袭迷彩军衣。黑白键上指含情,湖上夕阳照,水波撩人心。
如今夜夜孤枕,辗转半梦似醒。冷风吹来窗台雨,忧花无可避,闻滴到天明。

直待曲毕声歇,余音绕梁,辰昔方缓缓展眼,惟见姝儿眉眼含笑,辰昔由衷赞道:“太好听了,我第一次发现钢琴曲原来这么好听。”姝儿道:“你是第一次听钢琴曲吧。”辰昔忙说:“当然不是。”姝儿浅笑道:“这曲没那么难,我就是喜欢这样讨巧的,既好听又不难,最适合在你这种门外汉面前装样儿。”辰昔便道:“一切曲子的最终目的,可不就是‘好听’二字么,若只为了追求‘难’而耽误了‘好听’,岂不是舍本逐末、南辕北辙了。”姝儿乐道:“好好好,就你会的成语多。”

然而再美的曲子也禁不住反复夸叹,绵软的情话尚不到说的时候,辰昔只好借着美景与诗词,游走在倾慕的边缘尽限,讲些暧昧但并不越分的俏语。姝儿心知其意,亦不好戳破,泡沫似的柔情映衬着窗外幽色黄昏,斑斓如霓、晶莹若玉。此时满室霞光氤氲,莫名地情意缱绻,二人相对无言,姝儿便又坐下弹了两段,只这两阙悲婉哀伤、催人泪下,不似前曲那般清怡。曲终音断,辰昔犹自幽郁难释,姝儿起身推他出来,笑道:“你也太会演了,我哪里弹得这么好,竟还噬魂摄魄了?”辰昔脱口道:“好的了不得,只恨没录下来,世间竟有如此琴音,洞穿肺腑,直射我心。”姝儿见辰昔一片丹心,遂相开释,原来这两曲皆是旧爱。昔日姝儿亦有伤心时、为难处,便自绝于人,闭门抚琴排解。此刻对景伤情,一时感触,更将少时诸般情境描说一番。辰昔侧耳倾聆,闻得姝儿数段少年愁事,由人思己,顿生悲悯,大有“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之感,遂亦倾诉了自己的昔年郁事。枉生人阅此,亦感生命总不过如此,重重捧起又轻轻抛下。新生时众星拱月、无微不至,遂养成自命不凡,以为自己一呼百应、所向披靡。待到少年长成,方渐渐体悟,原来各人自有分定,自己既非与众不同、亦未人见人爱,不过是个“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凡夫俗子。更奈何世间人俱分明、各怀心思,多的是身不由己,终无非“难遂心”三字。也曾想,既不能生而耀世,便只求在尘埃中幽微绚烂,廖作慰藉。然而一路走来,只道是:同伴时好时坏,几句不慎,友情便磕磕绊绊;爱恋难即难终,略有大意,情人就老死不相往来;父母情深言浅,稍作妄语,便是一副居高临下姿态。是故少年总是滋衍烦忧,古往今来,几无幸免。正是:

皆言少年强作愁,君不见,少年情昭灼。
江湖困苦一壶酒,相约醉一宿,一梦解无踪。
老来愁多惯常有,藏心又守拙,自陈没烦忧。
实不过,愁怨深深无人懂,更与谁人说?
人难留,语还休,愁在山海中,古来万人同。
吁,吹灭青灯烛,只道这,天正凉、好个秋。

却说那顾、林两人拳拳相诉,言和意投,不知不觉便近课时了,二人遂匆匆整理,又将那三角钢琴掩上红绸、完璧归赵,姝儿眨眼示意撤离,辰昔便抱了那把电子琴,瞥了眼窗外渐入夜的幽昏,随姝儿赴课室去了。

赶至教室,二人忙接电张琴、调阶试音,陆学姐又特打了曲谱来,妥帖交与姝儿。一时课至,众人列队贯入,顾、林二人亦躲回自己队中就坐。郝学长宣了几句官常嘱咐,便令姝儿上台抚琴领唱。夜来合唱颂吟,辰昔痴痴望着姝儿倩影,不禁暗自嗟叹,数日来的“抽身放手”之念,“海阔天空”之心,竟被几曲琴音、几句往事震得功亏一篑、土崩瓦解,不由地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真是:
只因暮中调琴手,复引断郎爱月心。

整晚魂不守舍,终至夜阑歌毕,辰昔赴前抱琴,却见郝学长已然请缨,将那琴一把扛起,又向辰、姝二人嘱道:“你俩军训辛苦,别再劳累了,何况明天还要早训,快回去休息吧。这琴我和阿陆拿回去就行,明天也是我俩带来就好,今天主要让你自己挑,看哪一把趁手。”辰、姝二人只得道谢,随队返园。及至宿舍,辰昔心中纷乱,便闷闷回座,孤自点开台灯,取出那笔记本,写道:
                                                                     
                                                                      某年月日  人约黄昏
自恨恋花心,赌誓绝痴情。
简信只一封,奔赴如诏临。
玉人作两语,公子失聪明。
黄昏琴三曲,魂拜石榴裙。

一律罢,犹觉胸臆未尽,接写道:

琴声泛,玉影展,眼前百般皆寡淡,江山明月不在怀。惟有娇容灿。
双木合,田心伴,蝉鸣歌残夜恨晚,仙姿盈梦人辗转。念郎衣带宽。

此后接连数日,辰昔与四钗尽释前嫌,难免又凑贴上去。那辰昔本就是狂浪之人,又爱卖弄些拙劣的风趣才学,而今四美齐聚,便愈发整日的夸强说会、标新立异了,惹得玲玲每每嗔说:“姝儿你看他,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河水就泛滥。”不过辰昔这回倒学了乖,今日称文雅“天底下最温柔之人”,明日谓玲玲“世间绝无仅有的精灵”,后日赞小静“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智者”,直贫得四钗眉舒眼笑。是故辰昔近来只觉骄阳妩媚、水照晴柔,心下怡然舒畅,正是: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闲言少叙,展眼又至合唱汇演日了,时落霞初没、余辉泛空,合军汇于那月牙楼路对、临湖广场旁的紫金剧场。三军依次入内,但见场内四壁起伏、暗孔密布,而那剧场前窄后宽,阶梯而下,至正央收束起一方舞台,台上帘幕几重,最外侧的绛红大幕未遮,只留了顶端帘幔与两侧垂缎;里层淡绿色纱幕则合掩无缝,中间挂着国徽、军徽、校徽,“三徽”下自有红底白边八个大字:“军歌嘹亮,筑梦求大”。

少倾,汇演始。一对鲜亮浓艳的军装男女娓娓唱幕。声声讴颂之下,合唱竞赛与文艺展演交错穿插。有蹁跹少年唱演壮烈军歌,有白衣素袖弹奏胡琴古筝,有一众迷彩摆弄战舞军姿,有长袖雅女挥旋纤柔彩带,更有霓裳羽衣、丝竹管乐,一时满堂喝彩、掌声雷动,正是: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舞过三巡,终轮至本连登场。众将上台,高矮站定。彼时,人初定,乐未起,众人悬立铁架,足似踏棉、心如鹿撞,只觉头顶炽灯炙烤难当,台下目光灼热似火。于是起唱便未拔声势,又多是张口无声,急得教官学长学姐在台底窜上跳下、比手作势,却也毫无用处。曲罢人还,众人垂首默坐。忽听得玲玲回眸怨道:“你们后排男生什么回事?都不出声的?”众男默而不答。玲玲见状愈加愤闷,遂提声向身旁文雅数落起男人来,幸而文雅软言相劝,替男生找补了几句。真是:

巾帼总令须眉惭,家国万事仰裙钗。
公子犹醉春宵梦,红袖妆罢点江山。

却说此等赛事,不过请军、校领导作评,多以仪态激昂、声高气足者胜,本连自是上榜无望。姝儿身为音律指导,更是含恨自责。不想郝、汪、陆三人,却如事过风轻一般,不仅嬉笑自若,更不住地打诨逗趣、哄笑众人,连劝不要错过台上精彩。待汇演毕,众将列队回舍,郝、汪、陆接连嘱咐好生歇息,享受军训余日,众自散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二十二回: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

诗曰:

林花着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书接上回。却说顾、林二人自南华园“撒瓣”归来,又登临湖餐厅“对景”共膳,一时饭谈毕,又闲笑一会,不觉已是晚灯旖旎、夜色玲珑。于是二缘齐出餐厅,沿那露天弯廊落下沉广场,又经剧场转北面驰道,东穿一桥、路口南下,约一射之地,径至书馆门口。

拾级数阶,便是那玻璃檐下绛红大理石嵌成的宽阔廊台,台中筑一圆坛,坛外一围石凳,坛内是花圃,圃中立一石屏,上錾“图书馆”三枚鎏金繁字。步过圆坛,但见一面高长宽展、晶莹玉润的球弧形玻璃幕墙,其内灯荧炽耀、亮如白昼。那幕墙底洞开两扇玻璃门,恰是同学络绎、往来从容。入内乃一座高敞堂厅,角落各摆沙发桌椅。正央一面巍峨高墙,墙眉倒挂聚光灯,墙面则印有整阙校歌。
辰昔见之忖及姝儿曾掌合唱事业,便笑道:“怎么唱来的,你再教教我?”姝儿不理他。辰昔便抬手一挥,夸口道:“四年时间,把这里的书都看一遍。”姝儿瞥来一眼,冷笑道:“牛谁不会吹。别说那理工农医了,就是这里的经史子集,你也看不完、读不懂。”辰昔满心不服,道:“谁说的,只要是中文,就没有我看不懂的。”姝儿轻哼一声,望前步去,辰昔紧随其后。

厅内横着玻璃栏栅,仅余右侧两道竖着探测仪、设着玻璃闸的出入口,旁亦有保安值守。辰昔学着姝儿刷卡步入,但见前方摆着好些机器,心中好奇,不由近前察探,姝儿乃指点道:“这是借书机、那是还书机,这是消磁的、那是查书的。”又指其后一排窗口道:“那儿白天还有工作人员的。”辰昔别开眼界,意欲各处游冶,姝儿便问:“你想去几楼?”辰昔忙问:“这儿共有几楼?”姝儿倏又白去一眼,叹道:“有人号称要读完整个图书馆,却连有几楼都不晓得,当真是无知者无畏。”遂将那负一至四楼的书籍排布叙说一番,不期姝儿顺口提及四楼有座屋顶花园。辰昔闻之,便央姝儿带他去瞧。姝儿嗔道:“你到底是不是来看书的。”奈何辰昔苦求,亦只得领他往那电梯间去了。

举步未远,忽听身后低声唤道:“顾辰昔。”二人寻声瞧去,原是那宋烨肃挥手而来,烨肃军训时被勒令除净髭髯,不想眼下竟又络腮茂密了。不及细瞧,那烨肃便已近前笑道:“你俩总算听见了,叫你们三四声了。”姝儿轻声道:“你是喊他,我又不叫这名,怎好应呢。”烨肃便道:“只怪他比你大好些,远处看着显眼,所以光叫他了。上帝作证,众生平等,我爱众生,岂敢有偏差呢。”姝儿谑道:“这倒是个博爱的好借口。”辰昔则问:“你怎么在这?”烨肃回道:“还书呗,然后再借几本。这馆里的细类书太少,就那几本,听说玉溪校区的图书馆里会多一些。”顾、林二人闻言,不由瞥觑烨肃掌中之书,烨肃见状便奉与两人瞧,原是一本《忏悔录》,一本《上帝之城》。姝儿点头接道:“是呢,专业一点、深一点的书都跟着研究生走,咱们文科的书多在玉溪那边,这儿不过是些通识的、基础的,要么就是闲书、故事书。”烨肃连声称是。辰昔又问:“刚来还是准备回去?”烨肃答道:“回去。上面人多,不自在,空气也不好,还是宿舍看书舒服。不过看书当如修行,也不能太舒服。所以我常逼自己来这看,但总架不住想回宿舍。终究还是定念不行。”辰昔笑道:“我在宿舍看不到一页就困了,只想上床睡觉。”姝儿复蔑来一眼,旋向烨肃赞道:“能在宿舍看书,定念还不强呢?果然学渣狂妄、学霸谦虚,你这是奔着大哲学家去呀。”烨肃忙道:“哪里,差得远。我就是爱看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书。——在宿舍里开台灯、戴耳塞,经常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姝儿乃道:“这就是无我之境了,书圣才做得到的。”烨肃赧道:“你可别这样,最怕人夸我。”遂又岔问:“你们刚来?”辰昔道:“我第一次来,正准备上去瞧瞧。”烨肃遂道声“你俩慢慢逛”便辞别离去。

待烨肃行远,姝儿低声叹道:“还真有人看《忏悔录》这种书呢。”辰昔亦不知那是何书,只含混道:“信仰自由嘛,这世上哪有书是不能看的,正所谓‘岂有文章倾社稷,自古奸佞覆乾坤’。”一语未了,二人踱至梯厅,直奔四楼。及出电梯,迈过一室书屋,竟见墙角处隐有一间小小餐厅,须穿一窄廊方能入内。辰昔喜道:“下次可以来这儿吃,倒方便。”不想姝儿耳语道:“听学长说,这个餐厅没有厨房,就是拿酱包热一下,淋到饭上,跟泡面似的。”

向前跨过一道玻璃门,竟至一处绿茵花园,目之所及尽是草郁木葱、花缠叶绕,园中恰有一池浅水清澈,其水底一层鹅石嶙峋,间嵌着青泥软腻。水中几尾细鱼自得其乐,时而游游停停,时而浮浮沉沉。池沿则遍布着碧草翡蔬、藤蔓灌木,亦皆起伏错落。辰昔见之心道:“好一处空中花园,若能在此读书写字,亦不枉积年寒窗。”思忖间,不觉二人已绕着那鹅石芳径,环池游赏了一圈,遂又依岔道漫步至屋檐边。极目远眺,但见烟笼秋水、月掩山影,天地间尽是幽幽邈邈的。辰昔贪睹一阵,忽然情至,乃吟道:

“映入两池成三月,悬向孤山只半明。
花照玉人绝双娇,草结连理誓一心。
月色溶溶山隐隐,花草济济人依依。
碧水揉碎三千梦,暖风薰醉满天星。”

须臾诵毕,却见姝儿斜眼瞧他,先是含笑不语,后更摇头嗟叹,辰昔忙问:“怎么,不好么?”姝儿道:“诗还行,只是人没得救了。”辰昔又问:“这怎么说?”姝儿思虑片刻,答道:“那我班门弄斧,也来一首。”辰昔立马抱拳作揖,乐道:“洗耳恭听。”姝儿遂望月凝思一阵,又清了清嗓,柔声念道:

“紫金湖畔筑新馆,万卷藏书充栋宇。
熠熠灯下传书声,莹莹窗前白露泠。
旧牍新简盈高楼,书斋传香十万里。
茶墨馥郁书声朗,引得鸿鹄下青云。
穿云直坠三千尺,两翅东风驾屋顶。
山影遥遥水迢迢,花草幽幽月袅袅。
良宵美景通一顾,纸上诗书不堪吟。
不计长安鹏程远,却道登临为月明。
鲲鱼不嫌东湖小,鹏鸟留恋池边林。
水甘山美弟子醉,忘煞经史与子集。
风月自古不读书,花草从来无诗韵。
惹尽骚客千年叹,无非自家悲与喜。
心心念念邀书馆,兢兢业业赏花庭。
矢志阅尽世间书,登楼遍览湖山景。
临风一曲江山艳,只字不闻书卷影。
寄言古今读书郎,莫效此鹊空会鸣。”

辰昔聆罢,面红耳赤,心内又爱又恨,爱的是姝儿词藻飘逸、文采风流,堪堪刹那光景便作一篇长诗,教人五体投地;恨的是她伶牙俐齿、指桑骂槐,直将自己讽得无地自容,可偏又字字珠玑,叫人无从辩驳,只是火辣辣地脸疼。

姝儿见辰昔低头不语,便道:“临时起兴,来不及细琢磨,想到什么就念什么,怕是不好。”辰昔忙止道:“这要不好,什么才是好呢?简直好的不得了。”姝儿侧屈一礼,笑道:“承蒙大诗人谬爱,小女子幸甚。”辰昔两靥如灼,惭道:“这会还叫什么‘大诗人’,这三字简直要羞死我,你才是真正的大诗人。你已将我说得体无完肤,我是那只会空鸣的鹊儿。”姝儿乃笑道:“你多心了,我没那意思,玩笑话你也信?你读书也罢,不读书也罢,又不干我的事。——不过你既有这觉悟,倒也孺子可教,那我收回前言,你还算有救。”岂料那辰昔竟愣愣怔怔地注目凝视姝儿,又痴痴傻傻般道:“我这病也只有你能救了。”话音未落,直惊得姝儿双靥飞红、手足无措,忙提裙原地转了一圈,急嗔道:“你、你戏精上身啊你,这是要拿我当药引子吗?——快走吧,下面的书才是真能救你的药。”说罢便推辰昔回屋,觅着一道旋转楼梯,倏然飞下三楼。

原来三楼乃文史书卷。辰昔沿途环顾,惟见馆内四处安设桌椅,亦连廊道中央犹摆两列沙发;且整座书馆静谧非常,只偶闻缓步轻语、键盘敲击,抑或水杯碰撞之声。二缘蹑步入室,但见两连大书架高比衣橱、宽似巨屏,鳞次对列;书柜中卷帙浩繁,不可胜数。那柜左墙沿,一溜三人沙发首尾相衔;其右幕窗下,两排宽桌高椅罗布成阵。辰昔探身一瞧,此二处早已座无虚席、一位难求了。于是随姝儿没入书山柜林之中,不时姝儿驻足,抽出一部书品阅起来。辰昔亦在旁寻书,正巧拣出一本,乃《霍乱时期的爱情》,便随意浏览起来。

过有片时,姝儿终于回神,却悻悻地将那书插放回去,辰昔忙合书问道:“怎么了?不好么?”姝儿细声回道:“书还不错,只是我卡上借满了。”辰昔复取出那书,与自己这本合在一处,笑道:“这有什么,我替你借不就好了。”姝儿却道:“那你自己也找爱看的书去,不用跟着我。”辰昔只当是要撵他走,心下顿生气恼,幸而姝儿又道:“这儿不好随便说话的,咱们各找所爱,一会我去找你。”辰昔聆此,知姝儿领了他的借书之情,便是自己又“占了回便宜”,不觉和悦起来,乐道:“看到什么好的,只管拿来。”姝儿含笑点头,便推着辰昔令走。辰昔虽不情愿,奈何话已至此,只得挪步离去,蹭至那遥隔四五座书架之处。又暗中偷从书缝望去,亦只隐隐瞧见姝儿一抹衣衫颜色,遂无聊赖地随手翻书,恰巧碰着一册,一瞧书目,唤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便闲览起来。偏是心躁难安,无法宁神静阅。可恨书中那些文字虽都认得,读罢却皆如浮光掠影、不知所云。如此虚耗一阵,终及姝儿来寻,却见她未执一书,便问:“怎么不多借两本?没有看中的?”姝儿笑道:“哪看得了这许多,宿舍还一堆,再有你手里这本,够够的了。”言毕便领辰昔下至一楼内厅,又教其于那些机器上刷卡、扫条码、消磁。不时手续齐备,两人离了书馆,趁着夜雾如纱、星月朦胧,一径同归舍园了。

翌日近午,辰昔正于北楼社团办公室值班,忽听旁人惊呼:“天呐,那么大雨。”寻声抬望,但见窗外琼珠乱撒、碎玉飞溅,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天地苍茫一色。少时辰昔下楼,及出梯厅,但见阶前瓢泼如注、单车散乱,偶有那披蓑戴“伞”、“雨”衣霓裳的,便径直下阶取车,风雨中踏浪驰去。更多人则立于廊檐,或结伴私语,或孤立无言,皆自蹙眉不展。其中不乏那伶俐大度的,便往超市置伞,转身没入潇潇白浪;亦有那等虎胆英豪,浑然无惧风雨,一头扎进滚滚波涛;更见那折中取巧的,或擎包护首,或寻檐觅遮,躲一阵、跑一阵,杂耍般消逝在视线中。辰昔却自踱离人群,遥伫廊矶,怔怔地痴望风雨,只见是:

珠帘迸断,玉溅廊桥。海龙洗甲尘漫漫,观音倾瓶雨潇潇。落红满地,残蕊遍道。摧花花辞枝梢去,折柳柳向水庭摇。阶前滚滚,湖内滔滔。鱼鸟惊恐各奔散,蜂蝶仓皇早归巢。侵楼蚀宇,沉庄淹庙。敢是织女决银河,霖铃愁波倒盆浇。

辰昔瞧着无情风雨敲在月牙楼上,铿鸣作响、瀑流成河;又打在楼前花圃中,草木飘零、残红遍地;更肆虐在驰道两旁的梧桐树里,枝摇叶落,翻飞坠叠。恰巧眼前那株梧桐枝岔上,一片尚绿着的叶子,不经那风削雨打,霎时挣扎不住,重重摔跌下来,落在辰昔足边。辰昔心叹一声,不无怜惜地道:“真是可怜,分明不愿辞旧枝,无端又被风雨擒。也不知疼是不疼、愁与不愁?”不觉又文思潮涌、诗意澎湃,于是寻出手机拍下那片落叶,发予姝儿,配文曰:

“落叶,
你是想挽留逝去的春,
还是在逃避接下来的冷?”

后便浸淫哀情中,满怀阴郁不散。少刻姝儿回信,乃云:“雨痕着物润如酥,草色和烟近似无,岚光罩日浓如雾。”辰昔阅之忖道:“我只看到了风催叶、雨打萍的凋零,她却见着了雨后万物滋生、烟雾拢绕的胜景。”遂回道:“仙子之境,小生愧不如也。”又问:“仙子现降何处?可曾饭否?”须臾姝儿便复:“不曾。身在书馆修炼,不期坏人搅扰,正念如何赔索。”辰昔览信笑回:“启禀仙子,天寒地冻、书生不堪饥馁,雨堰风塞、檀郎困于衙台,念叶思花、心忧仙媛安好,盼星告月、欲邀姝女同馔,亦作赔偿是也。”俄顷姝儿信回:“风萧萧兮雨水寒,本仙一去兮难复还。”辰昔遂言:“仙家凭栏望湖西,山色空蒙雨亦奇,借得好风渡此岸,共我合餐归俗机。”姝儿又复:“花开娇蕾,柳发新芽,狠心人偏叫风雨中打,是何心肠?”辰昔迟疑少刻,乃答:“风吹相思,雨润心房,可人儿伞下倚肩合掌,岂非天堂?”顷时姝儿复曰:“氓之蚩蚩,雨求同食,非在同食,来即我谋。”辰昔思索一阵,回云:“昨夜同赴此轩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今日人面不肯来,桃花零落泣梧桐。”不想此信一去,久不见复。辰昔暗生焦躁,遂将那手机滑开了又推回去,终又去一信曰:“昔我往矣,花柳依依。今我来思,风雨凄凄。”

此时金济与姬琳恰谈笑着同出梯厅,瞧见辰昔,便招呼道:“还没走呢?”辰昔忙旋身笑道:“是呢,在等雨。”转念又问:“玉芹姐呢?”金济道:“楼上后门通临湖餐厅,她直接去吃饭了。”姬琳则问:“是不是没带伞,你去办公室找找,应该还有的。”辰昔正欲答言,倏闻短信铃响,一瞧竟是姝儿,连忙点开,道是:“本仙慈悲,渡恶救难,命雨为题,七步成诗,倘若入眼,便允一饭。”辰昔不胜欣喜,遂忙对胡、任二人道:“不用了,我正好等人。”金济便笑道:“哟,这还有风雨相会呢,那咱们就不自作多情了。”乃与姬琳展伞下阶,步入雨中去了。

辰昔挥手送别,亦顾不得其他,满心琢磨起作诗来,乃于廊下锁额逡巡、望雨凝思,不时蹦出数句,亦觉这不妥、那不好,少不得硬头皮拼凑了回过去,云:

“躁动的心雨呀,
每时每刻在下。
我的两个灵魂,
在暴雨中厮杀。”

少顷姝儿回问:“哪两个灵魂?”辰昔望雨浅笑,续道:

“一个渴求自由,
一个满载欲望。
这厢念着归隐,
那头直欲拓张。”

姝儿又问:“它俩为何厮杀?”辰昔唇角半抿,复曰:

“自由想痛快告白,
    欲望说克己擒来。
    归隐言放下妄念,
    拓张讲果断采摘。”

须臾姝儿又回:“结果如何?”辰昔双眸微闪,信回:
 
  “胜了的倒地蹒跚,
    败了的死灰复燃。
    赢心的风雨无阻,
    输情的眉愁眼盼。”

姝儿追问:“盼的什么?”辰昔会心一笑,寄云:

  “盼的是仙子降临,
    愁的是芳驾难期。
    守的是人来花开,
    望的是雨霁云灿。”

辰昔自度分寸,实已智枯才尽,再不能接了,便结语道:
 
“心灵的暴雨呵,
    肆无忌惮般下。
    我的两个灵魂,
    在暴雨中厮杀。”

姝儿览信暗笑,合了书旋眸窗外,但见云烟朦胧、雨势渐收,不觉心念一动,执手机复向辰昔问道:“你猜我来不来?”辰昔倏回:“你猜我猜不猜?”姝儿便复:“既不猜也不来。”辰昔瞬答:“那我两个都猜错了。”姝儿转念笑回道:“那你数数刚那棵树还剩多少叶子,奇数片我就来。”辰昔即复:“是奇数片。”姝儿遂云:“哄我呢,就这么秒数完了?”辰昔邪魅一笑,答曰:“自然有考,李白诗云‘入门紫鸳鸯,金井双梧桐’,可见梧桐花叶成双,刚又有这一叶飘落,可不就剩奇数片了。不信你亲自来数。”姝儿阅信骤复:“合着刚风雨交侵的,就只落了一片叶子?那你可站好了,等我过来瞧,若地上不只一片,看你怎么说。”辰昔大喜,忙回:“侍雨恭候。”言毕俯身拾起那片落叶,轻轻拂去污泥。

不觉风雨渐息,湖上水雾弥漫,雨丝似有若无般落,大地一片润物无声。那东面徐来的行人中,姝儿擎着一把浅黄色三折天堂伞,蹑着小碎步,沿途闪躲沼洼,从桥的那头袅袅而来。其美若何,有词为证:

乌发如瀑,纤腰似柳。步步回雪舞,楚楚落香尘。
荷衣欲动,仙袂乍飘。姗姗风拂面,脉脉雨点唇。

辰昔不觉又看呆了,举着那枚落叶傻笑。姝儿合伞入阶,瞧见辰昔情状,便笑道:“怎么,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啦?”辰昔回神,递过那枚落叶道:“给你。”姝儿却只瞥觑一眼,不屑道:“什么脏东西,我不要。”辰昔赔笑道:“我用掌心擦了的,你瞧,这脉络,还有这渐变色,好看的。”姝儿依旧“不要”。辰昔只得转身至邻近花坛,将此落叶轻轻安置泥土上,回来乐道:“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幸好你来了,不然少了这风景,岂不辜负了天上雨神、人间仙姝。”姝儿蔑嗔道:“少来,我才不稀罕做那种俗花,干什么天天在我面前背诗。”又指阶前树带道:“今儿分明是雨送黄昏花易落,平白折腾我一场。你不要顾左右言他,到底是哪棵树?现在就数给我瞧。”

辰昔忙转眸道:“当然是先吃饱饭再数啦。——刚刚才知道,原来这楼上后门就通临湖餐厅的。”说罢便领姝儿往梯厅走,又岔问道:“怎不骑车来?”姝儿便道:“雨又没停,骑哪门子车,我一个淋雨不够,还想折磨我家小红。”辰昔忙又赔笑道:“没这意思,不过随口问问,我小蓝现还在外面淋着呢。再说咱小红多坚强,风雨中这点算什么。”姝儿摇头道:“果然是狠心人,我都替小蓝不值。”两人一路闲闹,同望餐厅步去。

原来此楼北、西、南三面皆环剧场而筑,独留东侧透出一轮弧面大玻璃厅,厅外通连湖畔下沉广场。而三面环楼中,北楼乃学生活动中心,南楼是临湖餐厅,故辰昔携着姝儿,自北望西,穿过那灯幽道狭、房室林立之西楼,绕至南边临湖二楼餐厅,此是餐厅西侧小门,并非昨夜那湾悬空云梯之处。姝儿入门便道:“早知道就从剧场那边上来,才几步路,非绕这一大圈。”辰昔笑道:“那还不是舍不得你湿身,不如多走几步路,好歹遮风避雨。”姝儿嗔道:“哄谁呢?刚骗我山长水远地来,怎就不见你担心我风吹雨淋了?这几步路又装模作样起来。”辰昔聆此,只是憨笑,忙拉姝儿赴前点餐。时午市将阑、人疏客稀,二人又寻那湖景雅区对坐了,继又天南地北地聒絮起来。

片时,一轮暖阳撕云而现,倏然明辉遍撒人间,那花瓣、枝叶及屋檐上的玉露珍珠,霎时俱五彩斑斓起来,尽是颗颗娇媚、晶莹诱人。姝儿弹着指、拖着腮、抿着唇、眨着眼,轻轻赞道:“多美呀,好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一直看下去。”辰昔回眸灿笑,款款念道:“我最喜欢一首词,‘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它两轮日月,来往如梭’。我稍改一下,变成‘任它学神学霸,来往如梭’。”姝儿笑道:“你这可是将学神学霸比日月呀。”辰昔亦乐道:“那咱们又何必自寻苦恼去与日月争辉呢?”姝儿道:“那倒是,就比如这享美食、看美景,他们哪有功夫。”辰昔一指姝儿,接道:“不光如此,还有慕美颜、伴美女,他们又哪里晓得,不过是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不,是无限的登顶中去罢了。”姝儿叹道:“真跟你这浮浪之人说不上几句心窝话,走了。”遂起身执包擎伞离去。

二人自东面悬梯下,又转过剧场门厅,至月牙桥畔。姝儿因一应物件皆在书馆,辰昔则须回舍更换教材,故两人作别。辰昔又赴北楼阶前,取出那浑身缀满雨露的小蓝车,徒手抹去座背水珠,一径驾回蓝田。入屋一瞧,水昆又戴着耳塞玩游戏,付阳则高枕床帐、如卧云端。辰昔遂蹑步归座、款卸背包,一时忆及午间情境,便自屉中取出那册笔记,录云:

                                                                            某年月日 临湖初霁
雨很干净,
浮叶也都翠青,
但这水,
太绿、又太透明。
我不愿这样,所以,
我要用我滚烫而绛红的血滴,
将它染成鲜明的爱情的绮丽。
然后传播一场瘟疫,
让所有触及它的生灵,
都患上浸入骨髓的爱情。
最终使一切爱情,
超越生命。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叹: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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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例
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第二回 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第六回 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第七回 传警曲痴人难惜鉴 戏闺友冤家易重逢
第八回 班会堂妙语博一笑 白素宣狂笔明三志
第九回 情切切良辰纂新娱 意绵绵姝文谱旧诗
第十二回 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第十三回 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
第十四回 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
第十五回 游猎百团悔饯芳神 献殷党社敬瞻权贵
第十六回 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第十七回 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第十九回 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第二十回 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第二十一回 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第二十二回 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
第二十三回 念退隐师妹话江湖 起争欲学长埋恩怨
第二十四回 古泉乡墅狐狼绝亲 北山榭台诗书定情
第二十五回 巧错连辰昔醉阁轩 喜乐极三钗邀夜宴
第二十六回 拒华章再梦闻倾覆 贪蝇利新局尝欺蒙
第二十七回 和颂词狂生诘天神 遭蜚语姝女渡心魔
第二十八回 雨霖霖杯酒释嫌隙 风飒飒海塘伏别离
第二十九回 秋堂易主文雅擢部 诗坛倡盟辰昔败志
第三十回 通奥义圣徒别俗程 耽游艺仙侣起闲嗔
第三十一回 暗遮掩同侪护清誉 明离散孤介绝闺交
第三十二回 岁晏音疏频添龃龉 春来客至陡起波澜
第三十三回 斋中受责慵荒学业 醉里逢劫淡结乡缘
(持续更新中)


[b]       凡例[/b]
       【凡例】是书题曰《昔笺记》,亦曾名《石背记》《姝雅辰昔》,其中并无经邦纬国、感天动地之雄文,不过记昔年一段旧事罢了。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不涉虚诞,不务新奇,间若有涉神仙梦幻之词,亦不过致敬红楼一二,聊作东施效颦状也。今看官若能窥略一二,便是作者知己;若嫌文辞古拙、故事平淡,便合卷放下,不必强读。
       【作者自云】今半生碌碌,一事无成,无奈终堕为尘俗中一粗鄙庸人。而观及周边旧友,或为利禄所困、奔波终日,或为富贵所误、贪奢丧志,忽念及当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亦有满腔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时,故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日”,不如将此间种种,集成一篇,愿不使曾经韶华泯灭也。仅以是书供诸君一娱,聊作下酒之用。

《昔笺记》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寻至青埂峰下一潭静水岸畔。那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亘古所在了。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是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一派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旁,高谈快论一阵,那道人便说:“梦醒时分,返璞归真。”二仙相视一笑,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只见僧人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扑通”一声坠沉潭底。二仙飞回潭沿,凝望良久。过有片时,真人旋向大士,作揖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施礼一笑,继而敛容闭目。倏然,他便手眼齐展、口中念词,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皆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法术高明,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从容躲过那满坑泥渍。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于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连向二仙拜谢。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境,幸而如今心定神慧,倒亦晏然自适。思忖间一时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念罢,石头沉吟一偈,从此沐心斋戒,专以参禅悟道为要,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终于六根通慧、深悟佛法,亦算得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
          所谓大道至简,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殊无分别。石头对此却全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一躯石身尽寄自然,任它雨打雪压、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之文亦渐斑驳残缺,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损消难辨。为此,世人多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毫不介怀。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这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
         这二仙亦非别家,正是那云游度世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及至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手中捧奉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经修炼通达,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那大士笑道:“想你在此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斗转乾坤、昌明隆盛,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宁,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之奇闻,直令石头啧啧称叹。
         半晌回神,石头忽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相视一笑,只听真人叹道:“如今哪还有谕旨?都改红头了。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大搞人事改革,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如今仅凭文韬武略是远不够的。须有人在位保举,继而竞聘、查档、群调、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全要面访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石头暗自摇起头来。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凡救劫,也都是耄耋老骨,故已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石头毕竟百年修炼,早已晓破名利,心中再无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又闻此歌,回悟过来,便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足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可谓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豁然开朗,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便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老朽二人之陈腐观念皆不合时宜了,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那真人听毕,竟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罢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十万只仙鹊儿,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及尘间香火,个个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年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灵物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
         石头听罢,旋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亲见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天地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奇更绝的?还要去体察什么呢?”语犹未尽,那鹊儿便抢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并肩执手、凝神对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去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皆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为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疑、疑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怀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动呆若迟蠢,惟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数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美色似唾手。你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自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漫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亦自知失言,忙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无边尸骨铺作路,满城血泪汇作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念一句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默然禁声。
         奈何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竟半点也听不进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瞟觑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苦求再四,定要去趟人间。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真人闻言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之缘人梦入,历世后再择机出来。”鹊儿插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好好历一回人间。只是那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转睐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正是鹊儿,遂大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垂头不语。倏又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于此,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背,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继而以爪磨石、以喙雕琢,如此昼夜不息、烈日不避、风雨无阻、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已然油尽脂消、骨瘦嶙峋,喙爪磨灭殆尽,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裂,更是伤痕累累、几无完肤。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悉心充当了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幸而终是苏醒过来,向石头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才尽力竭矣。迩来事毕书成,红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处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心有定悟,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目送鹊儿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料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今日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尘世情缘,已擢升仙家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神仙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眼下正排候待缺,欲取正式编制。如今须每岁汇报思想功德,故他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积攒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破圈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浮屠,他便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法门,遂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或能助得飞升,故今日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少不得说了些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红尘中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
         石头听毕肃然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亿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观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检阅再三,确无伤时骂世之旨,亦无祸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瞧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
         只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有人用以隔灰包物,有人使作拾秽纳污,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数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昔笺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 此贴由已误辰是枉生重新编辑:2026-07-30 22:26 ]

赞(6) 《昔笺记》第二回: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诗曰: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上回说了此记来历,出则既明,且看石背上是何故事,按那石背上书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浙水之滨、今称杭城。其美兮,柳垂西子斜阳;其壮哉,潮推钱塘急浪;其富耶,仓盈金帛油粮;其灵乎,钟毓锦绣文章。如今这里更是钱塘首府、华东重镇、江南明珠、九州新埠。其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皆是一笔写不尽之处。眼下这杭城又依托着网络传媒,生生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将一方鱼米之乡、景胜之地,赫然壮成了国际大都市,可谓繁华昌盛、闻名四海,真是:电商云集,行销天下之贾;美艳荟萃,欢承九州之娱。

而就在这西子湖畔、灵隐山麓,昔有一间小小书院,起于彼江山飘摇之际,因有贤良人忧国爱民,为救亡图存,便在此捐舍纳银,盖了书馆,继而广邀名师,传道授业,职教新学。所习者融贯古今、触类西东,是谓地方新学新政,诚乃国之启蒙耳。后历百年耕耘,昔日这间小小书院,如今已然壮成大学,不仅泽地千里、学众数万,更是名扬海内、德誉四方,可谓往来悉名士、谈笑皆鸿儒。以致闻者无不仰指称叹、恭敬赞服。列位看官,你道这是哪家书院?那便是:

西子岸,求是院。海纳江河集俊贤,兼总经纶示教演,思睿观通明科典。桃李结满园。
钱潮边,成大学。开物前民焕日月,树国安邦展新颜,天下大同鸿鹄愿。壮志青云鉴。

这座昔年“求是学院”,尔来几度浮沉,现已更名作“求是大学”,乃学界翘楚、钱塘首塾、海内名府,国之重器也。

闲言少叙,只说那一日炎夏永昼、暑气蒸腾,求是大学教职区桃李园三号楼内,恰巧行来一儒,本番故事皆自这位先生始。只见那先生身形圆福、眼眉含笑,有着无框眼镜遮不住的炯炯双目,及那灼地骄阳晒不蔫的奕奕容光。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求是大学人文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姓邵名有志者也,本徽州宣城人氏,世代为农,排行季三。虽说出身寒门,这邵有志却自幼博闻强识、聪慧过人,又因少年识贫,故亦倍加发奋。可叹苍天有眼,有志守了寒窗二十载、虚华三十年,终于学成政治学博士,可谓光宗耀祖、灿焕门楣了。从此村里乡间便流传起了他儿时苦读轶事,什么囊萤映雪、流麦追月,一幕幕竟如躬见亲闻一般,说起来亦可画几本燃藜图的。

然这政治学博士依旧清苦,既无遇着颜如玉,更未瞧见黄金屋,亦连那车马多如簇,犹不过因着杭城公交发达之故罢了。有志别无他法,只好趁年轻埋头做课题、发论文、出教材,这般含辛茹苦,终又熬成了副教授,升作学科导师。事业起色后,有志渐感学问之大好处:机关里他是有价诚邀的术业专家,酒桌上他是备受尊崇的社会砥柱,会场内他是举重若轻的真理化身,亦连生活中,他都成了不少花颜美眷的恨嫁对象。醉饱淫卧间,不免渐忘了那“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少年宏愿。某年月夜,有志翻书拢卷,忽如醍醐灌顶,只觉茅塞顿开,于是他合书起身,推窗望远,心中大喝一声:“吾毕生所学乃政治也!”可不,政治家应如主教、先知,哪有事必躬亲之道理?可见自己是书呆子了。

那日起,有志瞧他的学生便觉不同。这些个求大高材生,在外可都是轻易请不来的人物,而此刻在他手里,不仅随意使唤,且能常换常新,这可不是捧着聚宝盆么,足见以往尽是自误了。从此有志待学生便如上宾,请宴送食、约茶携游,亦连差旅途中,都不忘给学生带些手信。恼得他太太逢人便抱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对学生竟比我们娘俩还好。”也不知谁泄露的,此话竟如雷锋日记般人尽皆知了,一时校内广传佳话、师生为之感怀。大会小会上,校领导也总要拿来标榜一番,方不负这师慈徒爱的蔚然情义。至于学生,有志更是推崇备至,总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扶摇而上九万里”等话抬举,不禁令学生们都恍惚了身份,尤其在讲“世界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时候,他总高举右手,于空中挥一大圈,仿佛合屋之内,目之所及,包括自己,未来都是眼前这帮学生的。有伯乐如此,学生们自当感激涕零,悉以为在恩师调教下,自己定然前程无量,因而愈发卖力干活,日夜勤谨不息。虽偶有慧者,透晓自己无非义务劳动,却无奈学位尚在有志手中,又见他伏低讨好,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勉强为其卖命。如此一来,既有学生们作图书稿、编纂讲章,有志便得以广申课题、频着新书。可怜众学生将青春才思尽献予有志,至毕业时已是智匮能索。幸而当今盛世有道,各职皆有规制流程,文残思竭者只要按部就班、听命奉旨,亦能博个一日三餐、苟安于世,且少了妄动图变之害,可见有志不经意间又作了维稳天使,当真功在社稷。

至于教学,有志早有慧觉。首课之初便分了章节、列明书单,继令学生分组,每组自学一章,而后轮番讲演,如此学生便可自授自学,自己则退步抽身,落个清闲。课堂上,有志只需在旁略加评点,终无非是多说些颂赞之语,多给些宽容分数,自然便是好评如潮的有德恩师了。犹可称道的是,迩来有志惊觉女学生中不乏青春鲜嫩、娇妍动人者,却多涉世未深、纯善非常,而自己正当壮年,若还可坐怀不乱,那简直有违人伦。遂有志渐以蜜语哄蒙、货食利诱,又频频借酒挑逗,自是江湖老辣对阵初世女流,如何不得心应手?若遇那刚烈者,有志便诚恳致歉、自斥糊涂,又暗暗许以好事,女徒见师如此,忖及闹出来毕竟不雅,只得软心放过。若遇那糊涂些的,有志便得手矣,再以“红颜知己、忘年之恋”这类浓言软语时常哄着,便真过上了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可怜这些女学生还要随着有志出差参会谈项目,白天苦写材料,夜来卧听讲座,忙得不可开交。有志每思及此,倒是快乐地能从肾里开出花来,自谑是“有事学生干、没事干学生”的盛世园丁,且是用生命精华浇灌以助其成长的。及至这批学生毕业,则又可换新重来,毕竟江山代代有娇娥,如此前赴后继,人生何其乐也!迩来百事顺遂,有志某夜自省,顿觉世间是有其奥义的,若悟开了这亘古之慧,通了这一关窍,便能在人间信手捻来、覆手挥去,而此来去间,诸多“好事”便似那铁细遇着磁铁一般投怀送抱,落入指间。

诸公既知这邵有志,鹊儿亦不消繁赘,且说那日正值暑假,有志晨起盥漱,饮毕早茶,便伏在桌案翻书,正阅至赵恒《励学篇》,回思此生所历,颇有同感,遂执笔于书沿加注曰:“乱世从军,盛世读书,皆不过为钱、粮、女也,叹叹。”览毕拢书不久,其妻交来行李,催他出行。原来有志族人在家乡宗祠办婚酒,函请他阖家赴宴。不料妻儿都嫌日毒路远,老家又住不舒服,皆不愿去。偏有志前日又得了二十年未见一老同学之邀,意在乡宅小聚,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宜推脱。”遂举家商定由他独自返乡,好了却浓溢乡情。眼下妻子恐他赶不及车,接连催发。于是有志起身更衣,又对镜自检一番,执过行李,出门离去。无奈暑假学生尽散,一时无人可遣,只得自己叫车了。遂疾步出了桃李园,手打一车,直奔城站而去,一路与司机攀谈,不觉便至车站,取票、轮候、上车,此皆不在话下。

及入动车,有志倚窗就坐,因嫌耀日刺目,便早早合了窗帘。车行未久,只觉阵阵睡意袭来,眼皮一沉,昏然磕窗睡去,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飘然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先是说些天庭变动之事,什么嫦娥调任天军文工营官封上将,什么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二人谈了一阵,叹了一阵,只听那僧道:“真人,你我都是修成之人,有些话原不该说。”那道闻言,忙展眼环顾四周,瞧见无人,方止步旋身倾听。那僧便暗声道:“然则不吐不快。真人,你说天庭如今这改革,其用意何等高远,如何改来改去,还只是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在那尘间度劫救人耶?如今上头那些个,皆指着你我那点度世功德去请功汇报,却隔三差五地发些红头大文件来指示指导,老衲每每一观,长篇宏论、道义闪烁,再细细瞧去,全无实际。偏是每来一回,便又要写报告、填表格、注明细,直叫人应付不暇。就单说那上一世轮回,凡间出了个大运动,一时冤苦无数,老衲是废寝忘食也度脱不及。上头不念劳苦也罢了,却来责问未能尽度之因,竟要就每个未度之人都作情况说明,老衲疲于应付,花了好些时间,反又错过了不少善业。”那道听毕沉叹一声,悄悄回说:“可不是,就因那回子事,上头还特意成立了‘天庭及时度人巡查整改领导小组’,如今每月都要抄报战略计划、实施进度、应急方案及保障措施,简直不胜其烦。老朽如今也只道是少生枝节,凡表单未列之人,便私下偷偷度了,绝不声张,就怕那些部儿、院儿的冒出来,非把一桩好事都给问出歹心来。就譬如这鹊儿,咱们好心送它下去夹带体察就是了,切不可泄露风声,以免旁生枝节。”那僧连连称是。那道又说:“不瞒仙僧,老朽打算度完这一世后,便去往西方上帝、宙斯等诸仙届游历一番,瞧瞧那西方众仙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那僧听罢惊诧万分,半晌方回道:“真人所言极是,如今做实事的无甚前途,不如去游学西方,归来时既有故事可讲、又有体面可说。”

有志远远听不明白,心下只觉无趣,正欲返身,岂料恰为僧道瞥见。二仙顿时一惊,倏然飘飞过来,因一时慌张,未及施礼便出言探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意欲何为?方才老朽之谈,可有误会?”有志忙据实相告。原来二仙声低,有志在远,又为云雾所遮,故只聆得什么“下去夹带体察”,亦是不清不楚的,其余一概无闻。二仙方觉宽心,笑道:“夹带体察乃是天机,先生不必细问。”有志又问道人手上所奉何物,那道便说:“若问此物,与你倒有些缘分。”说罢便揭去匣上锦缎,但见一只鹊儿正安卧笼中,睡梦酣沉。有志正欲细瞧,只听那僧向那道问说:“真人意欲将此鸟夹带何处?”那道便答:“如今转世厅按号轮配,倒也说不准。恰巧负责排号的金犀真人,是老朽同拜在老君坐下的师兄,昨日我替鹊儿交托时,师兄说起凡间有位才子,好作新诗,后在海外犯了错,自缢下了地府,原是要受刀山火海的,因阎王赏识他的才华,又察他本心不恶,便向公社求了情,公社卖阎王之面,准了他转世一回,如今恰好十八,按号盖就是他了。”

正说话间,那僧忽唤一声“到了”,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高耸、插云穿霄,云遮雾绕、难窥其顶。那大厦通体覆着墨黑色玻璃幕墙,在流光中熠熠闪闪,更有一道彩虹盘楼而上,如龙似鲛,璀璨斑斓。楼门当中立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白玉狮子,狮后便是一条嫣红绒毯,通连玻璃大门。其上一架宽厚飞檐,檐下星光点映、辉荧交织。檐前没有柱子,只两名英姿飒爽的守卫,身着一袭制服,展肩束腰,肃立于红毯前的一对圆台上。玻璃门沿处乃是一圈绛黑色大理石门框,右侧门柱上,树有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上刻十三个油亮大字,乃是“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基底雕花浑圆,其上乃一块红底金边的平整石板,板内龙飞凤舞地錾着四个金灿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有志览毕回神,倏然瞧见那僧道二仙,双双从内衣袋中淘出了彩照证件,伸予那守卫相看。两守卫检视一番,便就施礼放行了。那僧道踏步而入,及至穿门转过石屏,便再不见了踪影。有志意欲也跟了去,搜衣刮袋地寻起证件来,却哪里找得着?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霹雳,霎时山崩地坼、云裂天摇,有志一个不稳,便栽头摔落,如坠深渊。慌乱间忙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座列安然、车帘摇曳,后座小儿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撇帘一瞥,窗外一片片阡陌呼啸退后,乃知列车尚在奔驰。有志安了安神,不觉便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

未久,车至宣州府,依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志执过行李从容下车,刚踏上故土,便觉月台如旧、乡音未改,顿时欣喜,心吟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漫步至站口,正欲拦车,忽见迎面走来了一僧一道,那僧貌如弥勒、慈眉善目,那道松形鹤骨、髯须长飘,两人款步行至有志跟前。那道便说:“不若现就跟我走吧,声名或可保全。”那僧亦道:“舍了吧,都舍了吧。”有志听得不明所以,只觉是些疯话,便也不去理睬,只顾伸手拦车。岂料那道竟忽然对着有志噱笑起来,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萤窗苦读二十年,名利双收若等闲。
可叹文章多倾覆,又有裙带志变节。

有志听得清楚,满腹狐疑,便欲问其来历。未及开口,只听那僧向那道笑说:“老样子,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劫后雷峰塔前会面,同去消号。”那道亦连声称妙,说毕二人各自遁去,再不见个踪迹。有志自悔不迭,想此二人莫非言外有谶,方才是该一问。可如今斯人已去,只好作罢了。于是拦车而行,直奔城东。那司机一口乡音,又喜攀谈,有志听着高兴,便相闲语起来,亦将那僧道之事抛忘脑后了。

少倾,车行宛陵湖畔,继又拐入一狭古小巷,几座徽派庭院临涧而设,白墙黑瓦、骑梁画栋,极是优雅端庄。有志见了,不免乡怀更胜,一路贪看。那车又拐了三曲四弯,终在梅溪坞前停了下来,有志提行李下车。原来这里乃城中老宅,原为城内二中教师宿居,而后房改为教职所有,统共仅有两栋五层小楼,一前一后横于梅溪不远。你道那楼如何?只见是:

墙儿灰黑不忍睹,尽展那黄砖骨;凌乱电线穿房屋,缠连着青苔露;满壁空调随意悬,斑驳结有网蛛;几处花盆驻窗台,坠坠忧行人路。

虽说楼有些旧败,有志却触目感慨,此处几与小时候无甚区别,直叫满怀回忆蹿出不迭。兼今日风日晴和,有志顿起兴致,心生一曲云:

人值浓夏宣州东,老大游冶少小处,晴日朗朗照河头。
任那桃花潭清、敬亭山秀,终不如,杨柳垂涧梅溪坞。

有志虽欲流连,无奈日头毒辣,汗湿青衫,只好快步入楼避暑。拾级两层,顿觉气虚,休喘一阵,攀至五楼。楼道内乃一梯两户,左右各一人家,有志体热,又拎着行李,遂大喊了一声:“兰雍。”只听左门内传来一声应和,后便有脚步声。门开处,但见一中年男子,合中身高、腰圆膀厚、满口憨笑、齿黄发疏,遂其将右发爬梳至左,以盖中秃。你道此何人也?此人便是邵有志的中学同伴、结拜兄长姓劳名唤兰雍者,他自幼来宣,高堂皆为中学教职,故分得此房。可叹恩亲三年前双双仙逝,而兰雍自崖山大学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南穗城,故此房也平白空了数年。

有志见了兰雍,不免又惊又喜,暗忖两人分明同岁,自己尚似青年,如何兰雍却貌如老耋。便不由忆及当年,彼时同在中学,兰雍语高声远,就听他处处哗喧。上课犹如私塾,只闻他与老师答言。仗着学业优异、口舌甘甜,他便人前闹腾、戏多善演,却只一味任性胡闹,全不顾师长诸般恩典。只见是,女孩嬉闹有他,男生玩乐不落,闲时诗词歌赋谱情书,疯时嬉笑怒骂胡说话,成天里尽作怪文章。他爱的,逢人就夸;他鄙的,脱口便骂,性子由心直通口,豪无半点遮藏。今日得罪恩师,明日触怒邻旁,后日陈情忏悔大表彰,辞恳言切断人肠,诸葛、李密都投降。于是,师友怜才从宽赦,不加冷漠不加罚。谁曾想,终了他又那般旧模样。也曾有,严父慈母勤管教,道理却说不过他,一顿好打震天响,几日变回囚攘。哎,真一副让人又爱又恨、又喜又怒、又笑又气、又无办法的乖戾臭皮囊。

倘说起志、雍结拜,倒亦有个故事。只因宣中校长德儒礼先生蕙心兰质,彻晓“食色性也”之道理。遂未卜先知,料算到男女同食乃发情乱性、滋生幽恋之根本,于是下令男女分食。幸得学校食堂正有两层,便分定女生一楼、男生二楼,如此不仅便利管理,更是合乎礼法、安固国本,简直创了宣礼明德之先,合该要受教育局表彰的。不想这却害苦了兰雍,本来他抱着食盘混迹各处女孩中,日以秀色贴补,博个食堂勉强餐。如今却只好与众男生一处,真真是味如嚼蜡、兴致全无。幸得上天垂顾,兰雍偶知有志之阿姨正在食堂掌勺,每次只需排在有志身后,再亲昵恭维几句,阿姨便会打得量多价优,兰雍遂讨了这个巧宗,自以为占尽天大便宜。此后,二人每日同餐共食,兰雍惊觉有志不仅意趣相投,还很愿意听他胡扯海吹,遂心中大喜,得空两人便厮混一处,约玩取乐。某年仲春一日,两人刷卡打饭,有志正埋头欲吃,兰雍却抬手制止,又将多拿的一双筷各自分了一支,于是每人便有三根箸。兰雍学着武侠剧里念了一段“同生共死”之誓言,继又领着有志举筷迎空拜了三拜,而后奉汤一饮而尽,自此校园结义礼成,两人遂以兄弟相称。可惜少小结拜作不得数。及至升入大学,二人各奔东西,头几年还能回乡小聚,后却渐失联系,如今已是二十年未见矣。此刻只说那兰雍见有志呆立门前,便轻拍有志肩膀,笑道——下回分解。叹:

少年结义同餐饭,老大相逢各鬓霜。 《昔笺记》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事磨初心尽,情销俗念生。

看官记否,石兄曾说:这凡间无非情、事二端,可叹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眼下这回故事,说的便是此二端了。书接上回,却说有志回乡寻访旧友。门开处,见兰雍身臃发秃,不觉目呆神怔。兰雍遂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毕一把抢过行李,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忙起了笑,拍着兰雍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而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劳兄别来无恙吧?”兰雍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日夜盼兄驾临,岂有打扰之说。只怕这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方进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舒畅,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旧家当。

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不堪,当真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喽。——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经常乐不思蜀、无愿归家。

抚今追昔,有志不觉蹙眉凝思。兰雍遂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着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瓷盘,梨木底座,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览毕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上竟有不祥之语?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之物,故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此刻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入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谦说:“粗茶淡饭,实在委屈。”两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常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岭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了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了,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欲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着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以求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之能、架海擎山之才,又总被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掩埋殆尽,终为上官无视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悉被小人之虚伪与机巧给雨打风吹去;而他那颗拳拳报效之心,亦被这乌烟瘴气之世尽数消耗损毁。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真善美,安心在这污尘浊世中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暗中推诿、绝不担责的老庸。执此念后,兰雍一日夜深难寐,便起身作下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云: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诗赋有限,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

然文人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目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奈何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够了。”说毕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取酒,便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竟自取烟衔了,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继又吐烟道:“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和冰冷的沉默了呢?”有志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不觉又轻叹了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外人都是瞎说瞎劝。——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就散了。”兰雍闻言一惊,忽又噱笑起来,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

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开导劝慰,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听若无闻,就是直言不讳,有时甚至冷语讥讽,故分分钟便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了。可偏女人最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驰援。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那邻友皆知的不识好歹的肇事者。因此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枚高压煤气罐。然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但终究不会轻易两散。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虽至楼底就已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则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弟兄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求问一番,遂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且说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兰雍连连点头称是。因说至家人,兰雍忖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女儿之事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的。”兰雍听罢喜不自胜,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想念经济,不知经济系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含笑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高,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谋划斡旋,一切尽可托付、只管放心。

那兰雍愈听愈激动,忽箭步跑入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红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推挡,喊道:“使不得,事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侄儿的零花钱。”有志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要包个大的。兰雍摆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重学生意愿,内部转系不难,亦鼓励跨学院双休,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他去两边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水到渠成了。可见智者总能妙用情报,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利又赚恩。

那日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过来,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他今日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兄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且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甜甜地夸谢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大获全胜”的绝好证明。太太本就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了好些软话,趁机劝他早回。兰雍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母女俩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便说翌日房产挂牌后就采买回家。母女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做了回家庭和睦使者,当真是天护神佑。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早已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入村那条窄路两侧车满为患,有德见无隙可钻,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熄火,踏出车门,但闻唢呐喧嚣、鼓乐震天,又见自家宅门紧闭,料必是瞧热闹去了。遂两人亦向祠堂步去,一路乡亲招呼,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扯嗓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道,专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张望,继而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泉,只可惜年久之下,这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纯净”无涉了。然今日池面上飘着好些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亦足赦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了。池上围着石栏,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雕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感动得列祖列宗无以为报,只好托梦令在石栏上朱刻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孝举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池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胡乱捐个器物就敢说是价值连城,反正祖宗若要受其之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以贴牌货换个“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

这祠堂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恰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之功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阔的实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堆着各式美酒吃食,似证明着终还是阳间伙食好。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竖着一封毛笔手书的《告祖宗祭》,其文便是明告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愿,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之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竹椅,皆是虚位以待。新人来此头件事便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厚礼。

彼时斜阳映空、尚有余热,有志、有德忙躲入大帐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如棋布星罗。远端处搭有一T型台,正有人摆花盖毯布置着,其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成泾渭。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大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音响矗立左右,两排罗盘般的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便令人心惊胆寒。众表演者早已盛装华服,倚在台旁排练打闹。几位老人中气十足,身穿红褂长衫,坐于台央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须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各设一对空调及两台摇扇,寥作夏日清凉之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方举步入帐,二嫂艾作梅便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有两只热水瓶、两长捆塑杯、一条香烟、一袋茶叶。二嫂替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于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司职外省、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佩着锦花,一问才知是牵线红娘,一会也要上台致辞、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这会是真的。”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时账内便空落下来。有志仍旧坐着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那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两对夺命喇叭顿时雷霆轰鸣般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开宴。一双新人换了西装与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两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仪式,二嫂亦上台受礼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而后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恋爱,也不知女的什么人物,竟让绵竣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瞎了,最后在家里宅了半年总算熬出来。毕业后就在城里考了个小单位,稳定下来了。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这孩子回来后就是不愿谈恋爱,每天下班打游戏,勉强说了几个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果然成了,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挑眉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

二嫂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烟似的,我也见得多。——所以啊,这关键还得是两家人合适、能过日子,这样才长长久久。”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过段日子一问,都说黄了。听女儿讲,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声,该不是私下里有了,只面上不露,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指望她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剩女,作梅你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算了。”作梅乐道:“嫂子哪里话,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给我,那这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我统统挖出来,咱们排开了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眼界高,哪里用得上我呢。”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最怕有些父母间都见过了,结果孩子又闹掰了,弄得大人也跟着尴尬,远远瞧见就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好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崩了,大人也难为情,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一个,想想都没意思。”邵母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也没听说有这些事。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说是自由恋爱,反而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呀,心里比你们还焦。”二嫂忙道:“这不,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血脉。”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血缘呀。不愧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意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世情长篇)

第十三回: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

词曰: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目成。

接上回。话说那夜剧场合唱失利,姝儿颇感自责,不想学长学姐全不在意,反劝学生好好享受军训余日。彼时星月辉映、夜犹未深,姝儿正浆洗迷彩,忽闻短信至,原是郝学长召唤来舍协商连会事宜,因姝儿乃音律教主,便宣其带人赴会。姝儿亦不愿只身夜闯男舍,故央室友同往,不想小静婉辞道:“饶了我吧,既没精力,也没才艺,就不拖后腿了。”于是姝儿携张、李二人同去。不时入屋,便见郝、汪、陆三人及各男女学生正倚桌谈笑。众人招呼一回,忽听问外一声笑道:“哎呀,我来晚了,芝麻快开门。”原是辰昔与付阳来了。汪学姐展门斥道:“吵什么,大半夜的。”辰昔忙吐舌扮脸地躲进屋里。入内一瞧,顿生惊叹,连日来众人皆袭迷彩,尽是满目灰绿一片,却也日渐习常,眼下骤然穿回各自衣衫,竟登时鲜丽起来。真个是: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此后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起主意来。奈何仅有一日准备,亦无法大操大办,只好巧尽心机,弄些智趣游戏,评些稀奇奖项,一众直谈至子夜时分,方各领职散去。

翌夜,合连云集本部,乃知教室内已然布置过,几处彩带旋转,四壁气球环绕,黑板上犹以四色粉笔画着四个秀萌大字:“我爱你们”。一时坐定,郝、汪、陆上台鞠躬致谢,继而武、安、国又敬礼道别,众人见语真情切,纷纷伤怀起来。汪学姐见状忙跳上台主持游戏,无非是些你演我猜、蒙眼取物之类,好在众人一来青春、二来情至,亦能乐得前仰后合。此间三教官又打了一套军拳。姝儿因“黄梅歌者”声名在外,便与玲玲合演了一段《天仙配》,又与文雅同唱了一曲《童年》,台下不知谁起的头,竟也打起拍子和唱,于是合连同歌,满堂欢乐。值此二曲,姝儿这音律都帅、唱练教头,亦算得有始有终、鞠躬尽瘁了。

一曲唱毕,二人旋身欲返,却为陆主持拦下。那陆学姐特意扬了扬声,笑问:“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回答得大家满意,才准下去。”台下四处起哄,姝、文二人亦只得道:“从没想过,看眼缘吧。”四下戏道:“方一点不行吗?”铭剑更指了辰昔,以他那闽腔嚷道:“像‘偶’昔哥‘降’眼眯一点点,不‘辣’么圆,‘兰’道就没机会了?”闹得二人台上愈加羞赧,于是文雅思虑一阵,柔声道:“我喜欢体贴的男生,希望他是个浪漫且长情的人,可以情意绵延、细水流长。”话音方落,众人犹未解意,姝儿亦正色道:“我的理想是一见钟情、白头偕老,然后倾我所有、奋不顾身,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相逢即恨晚,相交如故知,凭谁无可代替,世间百毒不侵,他在人潮汹涌中绝世独立,我自寂寞红尘中守待云开,如此生生世世、永续不渝,就像《牡丹亭》里唱的那样:‘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见姝儿所答郑重,台下一时肃静,陆学姐忙笑道:“都听到了吧,爱情在少女心中多么神圣,这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大家都要学会珍惜,共同呵护这份圣洁无价的情感。”

而后辰昔与付阳说了段相声,演罢鞠躬,正欲下台,两人亦被汪学姐截住。学姐假意训道:“老实交代,之前有没有早恋?”那辰昔素来人多便要耍疯的,遂挑眉笑道:“知道要来求大,趁暑假全分了。”语惊四座,合室哗然。其见状忙摆手道:“开玩笑的。看我这么纯情,家里也管得严,虽然追求者排山倒海、连营八百里,但我还是守身如玉了。”嘘声四起。汪学姐摇头叹道:“信你个鬼,油嘴滑舌,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吧。”辰昔思忖片刻,蹙眉道:“爱情的神奇就在于能打破一切逻辑、击破一切理性,即非理性,也就绝无预设的标准。它是世上最无药可救的病毒,才不管你这宿主愿不愿意、欢不欢喜、准没准备,也不管你的背景、文化、学识、贫富、阶级,反正它就能感染你的每个细胞、每条DNA,让你从此病入膏肓,甘愿做傻事……”汪学姐瞧他又要长篇大论,忙截断道:“说的好听,意思就是你要见一个爱一个,是不是?”辰昔慌忙答道:“不是。我的理想也是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此生不渝。我希望能宠她似个小孩,让她自由、任性又胡闹。”一时言出肺腑,辰昔不觉竟死死盯着姝儿,正是:

动人春色不消多,万绿丛中一点红。
时下眼中仅一人,倾心倾身只为侬。

那姝儿先时还注目倾聆,后见辰昔炯炯双眸直勾勾射来,周围又议论暗起,登时桃靥羞涩,忙低头躲愧去了。汪学姐见辰昔语呆人怔,亦赶忙圆场。岂料那辰昔登时又犯起痴病,此后诗歌街舞、一应奖项、蛋糕庆贺等诸事,竟皆如行尸走肉一般,丝毫记不得了。

却说翌日兵发操场,但见旌旗招展、方阵棋布,更闻喊声震天、军号冲霄。三军依照牌示,列定中央,以待检阅。少倾,嘉宾群集,校长训话,奈何日烈风燥、酷热难挨,兼那喇叭回音重叠不清,故鹊儿未听明白,难以实录。且说阅兵毕,本连果未入榜,然此时亦无人在意了。皆因众教官尚不及话别,却悉被长官撤走,引得众小将离情顿生、哀婉不胜。不时便有狂热者高呼:“教官与校领导在食堂三楼吃饭。”于是那群未走之人又汇集于文化广场,泱泱席地而坐,亦不知谁起的头,众人竟齐唱军歌,霎时声震校园。遂有教官觅至窗边抹泪挥手,一众便又呼唤:“快看,教官在三楼。”

辰昔、铭剑等人此时俱已痴狂,亦不知谁沽来了啤酒。所谓酒壮人胆,何况聚众,遂一行人吵吵闹闹,直奔食堂三楼而去。不时梯停门开,顿有两名战士阻拦劝返。辰昔趁机向内觑探,惟见近处几围圆桌,除了杯盘狼藉,早已空落无人,合军多在远端长官处集结,却是觥筹交错、笑语欢歌。而厅南窗沿下,亦有数名教官正隔着玻璃幕墙,向广场上的莘莘学子含泪致意。值此良机,南境之兵竟不去北庭攀附,辰昔见了不由钦佩,遂隔空执酒相敬,那些战士中亦不乏回敬军礼者。正是:

萍水相逢在别时,浊酒一杯浅交知。
茫茫浮世终独立,皎皎冰心人笑痴。

却说辰昔等人虽是奋力向前,无奈那两战士体格健硕,本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如今二夫同当关,乃如天罗地网一般,架得众小将节节败退。可惜那北庭深处宴舞陶然,哪里听得到这南境的哭喊。故众小兵架不住那两战士的身体力劝,只得旋身回梯,临走时犹觉不甘,踮足环顾一圈,惟见满目军装,终难觅武、安、国三教官身影,于是悻然退去。

不时数辆校车驶至食堂东侧。学生知是来接教官的,不觉伤怀更胜,渐皆呜咽起来。少倾,教官列队而下,目不斜视,默然穿过正门廊檐,直奔校车而去。学生见了,群情鼎沸,纷纷高呼:“教官不要走!”但闻一片梨花带雨、哭号震天。众教官见学生如此,亦是怆然泪下,及至蹬车坐定,忙冲窗外挥手,学生亦摇臂呼应,两厢俱哀。又倏然一声轰鸣,车抖轮动,学生悲恸盈怀、泣不成声,竟都追着校车撕嚷。奈何校车得令速行,一径绕过月牙楼,向东直奔校外。

不觉辰昔已跑过图书馆,正在那通连正门、中有大草坪的甬道上跌撞踉跄,一时气竭力尽、双手撑膝,佝偻喘息不定,心内思绪翻飞。正原地怔着,忽感肩头一暖,回头一瞧,原是付阳。二人相视无言,旋身而返。及至回舍,但见宝硕轻衣简装,正摇着椅子收纳理书,不时觑见他俩,便招呼道:“终于回来了。”二人“嗯”了一声,皆自回座。因无觅水昆,付阳便问:“老杨呢?”宝硕幽道:“人家家住杭城,当然是回家去啦。”辰昔点头,又问道:“你怎那么快,没去送教官呀?”宝硕冷笑道:“有什么好送的,傻子一样。”一语未了,乃觉失言,忙补充道:“我是说,送也没用,又不能真的留下。——再说还要学习呢,差不多也该重启我的学习模式了。”付阳好奇,便问:“怎个重启法?”宝硕笑回道:“以后你们就只能在睡觉时候看到我了。”付阳笑道:“难道你不上课了?”宝硕仰面乐道:“你反应真快。那我更正下,以后在宿舍,你们就只能睡觉时候看到我了。”付阳又问:“你认真的?别几天就打回原形了。”宝硕正色复道:“那绝不会,我从小就是笨鸟先飞,靠着比别人刻苦才到的这里。何况也玩了两个多月,该收心了。”说罢便背包出去了。付阳、辰昔自去洗浴更衣。沐毕,辰昔望着那身褪了几重色的迷彩,怜道:“是不是应该洗一洗,留作纪念。”付阳甩手道:“扔了算了,何苦再洗一次。”辰昔犹豫半刻,亦学付阳那般卷了,一同下楼扔弃。鹊儿劫后回思,那辰昔自此便失了军魂,再无一刻体健如斯,亦无一刻气概如斯,不禁叹曰:

昔年舞金戈,千营共一呼。
晴雨凭天意,寒暑似若无。
闻鼓昼行远,吹号夜引弓。
兄弟共衾眠,同泽偕报国。
豪义迎风荡,忠勇结草诉。
身负虎狼力,血染麒麟红。
而今虚且膘,未老发先秃。
靡靡厉世艰,碌碌乞食蔬。
人皆言尚文,我反劝从武。
宁为百夫长,莫作书下徒。

逝者光阴,倏忽周末已过,众新生迎来大学首课。是日,徐小静清晨梦醒,闻得室友尚在酣卧,便自蹑步下榻,盥漱更衣,正欲背包取钥匙出门,恰见桌上文雅所赠面乳,心念一动,便将此物完璧归赵、轻轻送回了文雅妆台,又回座取出一纸便笺,工整书下一绝,道是:

蓬门何须施粉妆,一编书卷向晨光。
此去必是青云路,蟾宫折桂手余香。

写罢贴于桌上书架一角,又指尖抚过墨迹,转身带门而去。

却说首课在一间大阶梯教室,待辰昔来时,早已是人文荟萃、济济满堂了。正寻坐处,忽听玲玲唤道:“辰昔,这儿。”辰昔闻声瞧去,但见四美齐聚,遂听令赴前,挨着玲玲坐了,而后取出书笔,置列桌上。寒暄过后,瞥见小静身前竟摆着托福词典,辰昔便道:“厉害呀,小静,准备‘师以夷技以制夷’啦。”小静莞尔笑道:“那顺口溜怎么说来着,大一练手大二考,大三挑学校,大四签证往外跑。——当然,这也是我一厢情愿。”一席话听得辰昔云迷雾绕,玲玲在旁赞道:“今儿才第一节课,你把整个大学都计划好了。这深谋远虑的,诸葛亮都要自愧不如了。”姝儿则幽幽谑道:“古有昭君出塞,今有小静留学,那都是准备远嫁番邦,做我中外友谊的和亲使者呢,可敬可叹呐。”小静听罢摇头叹道:“我有自知之明,绝不跟这张嘴斗。”

正说闹间,忽闻一阵步履踢踏、夺门而入。众人寻声瞧去,只见是个戴眼镜的健硕中年,身穿白灰横条菠萝衫,腰系银扣扎孔黑皮带,下着深褐垂丝西装裤,手擒棕亮暗纹公务包,鞋音铿锵,包环叮当,大步流星,直奔讲台。无疑,此人便是传说中的哈佛博士、特聘教授姓杜名金别号琉雪者也,这杜教授自中华毕业后,赴洋游历十年,恰在哈佛修成博士,可谓学贯中西、集采大成。不想功成后竟毅然归国,又因头顶妇孺皆知的名校光环,自然尊成本门泰斗。及至声名鹊起,亦是难逃求聘,这不,也不知求大费了几多波折、几番求索,方得杜教授屈就下嫁,更令吾校蓬荜生辉。

却说众新生瞧见大师来了,纷纷翘首而盼,只见杜金置下手机、钥匙,又自包中寻出一匣硬盘,不时幕中跳出密密麻麻一大堆文件,寻至一个点开,屏上顿显一帧彩页,中有醒目英文大写单词“LOGIC”。杜金举目含笑,轻拍话筒,倏然“咚咚”两声径自四面八方袭来,响彻课室,绕梁不绝。于是合堂愈加安静,杜金乃笑道:“哎呀呀,这也人太多了,感觉就像开演唱会。”台下一笑,杜金又道:“这样不行,太压抑了,还怎么互动?我们在Harvard时候,全班就五个人,一起围着Lecturer上课。有时天气好,就去草坪上围坐一圈,或者去coffee house里找个圆桌,就像朋友喝茶聊天一样,这么着上的课。”四下略有惊叹。杜金指推眼镜,复向众人问道:“你们是来旁听的,还是真的选了这门课?”众人纷纷答曰:“选了课的。”教授又问:“一共多少人。”众人如实答了。杜金不由惊道:“好家伙,这么多人。每人上来说个三段论就该下课了,这在逻辑上就是不让你们说话的意思。——那好吧,既然这样,大家就先听我讲。”

一时无话,单说课间已过,杜金屏退台前围众,挨向话筒宣道:“下课时候,我与课程中心老师联系了,咱们班呀,太大了,保障不了课程质量。所以呢,咱这班一分为二,部分同学下周起上另一位老师的课。”合堂登时炸锅,群情激昂。那杜金不知抢课之苦,亦难晓学生择师之好,故不曾料及民沸如此,乃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前排同学齐声问曰:“怎么分出去?”杜金答:“课程中心会分。”学生又问:“哪个老师?”杜金答:“课程中心会安排。”学生犹是吵闹不绝,杜金正色唤道:“好了,不作讨论了。有意见课后向课程中心反应,继续上课。”众人无奈,只得仰头聆课,于是民声渐息。

半晌铃响,杜金昭告课毕,倏又被好学者里外围住,欲走不能,只得一面收拾,一面答疑。辰昔见了,心中难免诧异,今日不过讲学科史,记了一堆洋名姓,毕竟正课未始,却如何生出这许多疑问来?不及细思,乃跟了诸钗出来,一路只顾说笑,而后又粘着食毕午膳、殷勤送归,方才欣然回屋。刚一入室,便闻付阳哀叫道:“你倒是心宽,这会才回来,还不快看课表呢。”辰昔唬得一惊,直问:“啥情况?”亦疾步回座开电脑,水昆补道:“不用看了,都被刷到另一节课了。”说罢又恨指宝硕,骂道:“就这小子贼溜,居然还能抢回去。”宝硕笑道:“我可是没吃饭就回来抢的,才能感动上苍。”

不时辰昔登入选课系统,那三人亦围拢过来。但见晌午逻辑学课程容量骤缩一半,而同时段忽又增设一班,添了一位老师,辰昔亦划归那位老师课下。付阳忿道:“都一样,全刷走了。刚杜教授那里还有五六个空,等我们吃饭回来,早凉了。”宝硕慰道:“都一样,你们看开点。今天听那教授,还不是那样。”水昆立接道:“那你退了,我马上点,晚上请你吃饭。”宝硕听毕连退两步,摆手笑道:“那还是不要了,我得给杜教授一些面子。——你们再看看,我先吃饭去。”说罢背包出门。这厢赵、顾、杨三人相顾无言,纷纷登床而憩。辰昔复将此事通于姝儿,得知四钗亦被刷了,一众猜度是课程中心图省事,遂将那课程名单前一半人直接移换,而此等学校预选之课,那前一半恰是前三班的学生,故那后三班同学反倒留了下来,诚乃“时也命也运也”,岂料这上官的随意偷便之举,却叫下边学生这般苦恼,正是:

上人轻轻衣拂尘,我辈奔忙苦一生。
十年寒窗百战死,不若求佛小动唇。

却说那午后之课,辰昔依着学长之荐换了班,故不与同院结伴。又因在舍虽卧难眠,遂一早落床更衣,驱车至教室。入内瞧见无人,便在首排讲台前坐了,继而闲懒翻书,不想未及两页反倒困倦了,一时头沉眼饧,枕书睡去。及待醒来,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了。时满堂之内处处欢喜,独辰昔两旁空着坐,似孤岛般与周遭热闹隔绝,遂其愈感寂寥了。岂料正自怜之际,恰逢门口飘来一位姑娘,只见她是:

眉如新月偃,瞳若双星点。两鬓青丝垂半卷,微遮桃花面。白裙连衣绽,玉肌透鲜妍。恰似清波婷水仙,风一摇、惹人怜。

那女生摇步门口,却只踟蹰不前,移眸四下寻坐,颇有那云愁雨忧之态、眉锁目盼之意。真个是:

粼粼双秋水,盈盈在眉间。横月星眸清而暖,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如明珠夜帐边。
凌波芳步缓,尘香慢俄延。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不想那女生无觅良座,又瞧见辰昔身旁虚席,竟就芳步辰昔身前,轻指辰昔身旁座处,迟疑着细声问道:“同学,这儿有人吗?”彼时辰昔竟痴怔住了,姑娘见辰昔不答,只得娇声又问了一遍。辰昔回神,忙答道:“没、没有,我一个人。”那女生闻言便卸包桌面,自去排头告扰求进,一路传花似的飞至辰昔身旁,点头含笑坐下。——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叹: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四回: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

诗曰: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上回表的是军训既阑、国子首课,岂料课业初始便遇堂后分班,一众新人悉为名师所弃,终也只得认命罢了。故那辰昔于舍难眠,便早早赶赴午后之课,然此课辰昔因学长之荐亦换了班,乃是抛了那未蒙面之师,遂而不与同院结伴。入室瞧见无人,便寻在首排讲台下坐了,不时枕书睡去,醒来已然嘉宾满座、合室喧腾,独自己两旁空着。正寥落间,忽有一淑丽女生叩座相询,得知辰昔身旁无人,便卸下包,自去排头告扰,一路传花似的飞来,含笑坐下。

辰昔向其乐道:“这可是宝座呢,与讲台直线距离最短,上课声音第一个到你耳朵,你的一颦一笑也头一个传回老师。”姑娘娇声回道:“我视力不好,今儿又忘戴眼镜,只能找前排了,亏你身旁没人,不然我真就考虑躺你前面了。”辰昔忙道:“那还了得,若是那样,你坐上来,我去地下。”姑娘笑道:“那我不成鸠占鹊巢了。”辰昔摆手道:“不然,顶多算我推贤让美。”如此一来二去,两人漫谈起来。原来这女生姓苏,乳名唤作芸蕊,乃法学院新生,钱塘象城人士,生的玲珑乖巧、娇媚无双,却是柔言楚楚耳根软、心思绵绵难决断,惯会逆来顺受、擅长委曲求全,打小家教令如山,凡事莫不遵父母言。迩来大学伊始,渐知自由之妙,遂暗下决心、发愤图强,誓要留为杭邦自由客、不作故乡篱下人,真个是:

因生叛逆思奋进,为争独立始读书。

有诗形容她极恰:

凡事只作三分逆,人前总有七分从。
任尔疾风摧百卉,身在枝头不改容。

书中人后亦有词叹这苏芸蕊曰:

丝丝娇顺好修养,瓣瓣护在花中央。
任风吹又任雨打,纤纤嫩质怎堪伤?
明明芳心蕾中藏,偏偏辞迎无主张。
难拒蜂来难拒蝶,蝇蝇昆蜓窃浮香。
云中蕊,姿凝芳,饮天露,盖冰霜。
皆言辛苦图结果,实则勤勉为独放。
一叶霸道横空遮,夺得玉苞荫枝下。
奈何朽木难寄身,展眼枝败叶又黄。
红艳默默辞树去,残英凄凄返故乡。
故乡犹可嫁秋风,瓜熟蒂落结子忙。

不过此刻二人初识,一时也谈不及恁多,只说辰昔聆芸蕊言语中多有“悉凭父母”之意,顿时心中焦灼难耐,一会劝道:“人生只此一次,谁也无可替代,不管是好是歹,都该自己做主。”一会又言:“人食五谷不过肉体残存,若无选择之权利、自由之灵魂,那跟宠物有什么区别,岂不成了没有思想的躯壳、虚假人生的傀儡。这世间每个人都该尽情燃烧,去绽放与众不同的花火,哪怕它会熄灭、会冷却、会坠落、会沉没,也比从来没燃烧、没升空、没闪耀过的强胜万倍。所以切不可用自己之屈就,去换旁人的满足,唯独辜负了本心。”

芸蕊静静听毕辰昔高论,心中似有起伏,想她不过随口一语,此人却这般火急火燎的,倒着实有些可爱了。因见他炽热恳切,不觉又多说了些,于是辰昔愈加激昂难捺,恨不能当场就替芸蕊起草一份独立宣言了。芸蕊反笑劝道:“好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待我徐徐图之,这会该上课了。”话音未落,但见一个中年男子贯门而入,端的是发须恣意、容貌惊奇,有词为证:

骨骼精壮面皮瘦,潇洒且抖擞。高额似川鼻若峰,容色显昭灼。粗衣布衫老仙翁,唇口髯中裹。更有一双赤耀瞳,射出光如火。

惟见此师急若流星、迅如雷电,一个阔步登阶,疾至讲台前,撇下公文包,又跳下阶来,立于首排正央,对众宣道:“现代文明有两大基石,一个叫德先生,一个叫赛先生。但哲学到底算不算科学,这事众说纷纭。因为哲学往往跟另一个词更亲密,那就是信仰。试想,如果信仰是一种可以被验证、被更新、被修改、被推翻的相信,那它不就是科学?但如果信仰是一份不容置疑、不可否定、不得异议的信念,那它岂不就是盲从?或者说迷信?”言毕旋身登台,跨步黑板前,抄起粉笔,潦草写下“philosophy”一词,更在下方飞起两道斜线。

辰昔低声向芸蕊问道:“这老师叫什么?”芸蕊掩口轻答道:“陈思明。”辰昔闻言颔首,方忖及学长荐课时所告之事。原来这思明乃求大老人了,在此保硕升博,终于修成大学究,做了百无一用的书生。又因久惯于此、无心外任,乃留校作了讲师,生活倒也安适。偏这求大又合并了,继而搞起什么院制改革,直闹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所幸长官们高瞻远瞩,知道窝里的难服众,又秉承“外来和尚好念经”之至理,更庆幸中华大地最不乏智者,故顷刻间连招带擢,拉起一届新班子,欢喜了许多人家。及待尘埃落定,思明知他这枚前朝遗老已然上天无门,便从此自诩为布道者,肆意播撒些开明火种。不想这等哲思最是移性,专能招引学生,于是校内人口相传,渐以得课为荣,此也不止一日了。

闲言不赘,且说思明置下粉笔,旋身讲道:“任何一堂哲学课,都从这个词开始,英文翻译叫做哲学,拉丁文原意是爱智慧。我个人觉得智慧这词也过于深奥。什么是智慧?老子说是道,孔孟说是仁,佛家说是禅,朱熹说是理,王阳明说是知,虽然它们内涵天差地别,却有一点万变不离其宗,即智慧是存在于脑子里的一种东西。——参禅悟道也好,格物致知也罢,乃至知行合一、法天效地,总之智慧需要‘动脑’,也可称作思考、琢磨、分析、推敲、领悟等等。哲学界玩出了个更高级的词,叫做思辨,也就是在‘想’的基础上,加上‘验证’与‘怀疑’这两个动作。——既然智慧来源于思辨,那么请问,陈述句能表达思辨吗?”师至此一顿,众或暗暗摇头,或低声否认,余者皆默然翘首以聆。

思明接道:“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规律是能被认识的,认识是能指导实践的,实践是可以检验真理的,这样的句子是思辨还是告知?含不含要人去‘验证’或‘怀疑’的成分?”一众凝眸探首、纷纷摇头。思明续道:“思辨二字,首先是思,如何才能思?世界是物质的吗?物质是运动的吗?运动是有规律的吗?这才是思,对吗?”众多颔首。思明又道:“那思辨的辨又是什么?”语毕踱至芸蕊身前,面众述道:“有人说世界是物质的,又有人说存在即感知;有人说斗转星移、整个宇宙都在变,又有人说飞矢不动、连射出去的箭都是静止的。若只听一家之言,然后信任它,能不能叫‘辨’?”众皆摇头。思明正色道:“哲学本质就是对人类经验的归纳总结。而我们每个个体阅历简单、视野局限,格局单薄、学识片面,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沧海一粟,在此基础的观念又怎会开阔呢?因此我们要海纳百川,唯有见多识广,方能形成尽可能周全的认知,而这样基础上的观点,才能相对精准与可靠,对吗?”众纷纷颔首。思明复道:“很好,你们已经阐释了我的教学方式:广陈百家之说,尔等自去思辨,各修独家智慧。”众学生暗暗叹服。

却说思明唇齿激昂,不觉口中飞唾四溅,那顾、苏二人悉无幸免,如沐杏花微雨一般,落了满书满面的星点。奈何那桌椅悉钉连固定,两人虽竭力后倾,亦不过挪得咫尺寸距,堪堪无甚用处。二人相视苦笑,芸蕊默默取出一张纸巾递予辰昔,又自取一张攥在掌心。然毕竟思明在前,两人虽擎棉纸,亦不敢大张旗鼓地当众抹脸,只得在手里百般搓揉,又暗中眉眼递笑、聊当互慰。

思明却浑然不觉,接说道:“我刚念哲学时候,总有个疑问。我闭了眼睛这屋子还在,这点有什么好想不通的?于是我揣着怀疑,看了毕达哥拉斯、黑格尔、尼采,且不论他们观点对不对,因为‘对’与‘不对’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有歧义。只说我看了他们的文字,才知道他们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是在讨论眼睛闭了屋子还在这件事吗?他们认为这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没必要再说,而值得一个哲学家思考的,是我眼睛闭上后,这屋子与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东西我永远无法感知,与它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众瞠目侧耳,渐入冥思。思明踱回讲台,倚着道:“学哲学第一是思辨,第二就是解构。解构那个已有的、熟悉的、信任的思维体系,融纳新的知识、资讯、理论、观点,在思辨中随时重塑自己的思想。否则你就只会摘取片面信息来不断证明自己的正确,从而滑入固执乃至极端的深渊。”

昔、蕊二人见师远去,如蒙大赦,不禁相视窃笑,岂料那思明瞧见了,因未知根由,便道:“你们不要笑,真正的解构是何其痛苦的。为什么每种语言里都有信仰一词,因为不加思辨的相信总是最容易、最经济、最舒适,也是最快乐的。比如我现在对大家说,请记住,以后不要盲目相信任何观点。我猜你们此刻都会表示同意。殊不知这话本身就是悖论,你们若直接信了,不正是不加思辨地信了我的观点吗?”一众接连点头。

思明趋至台前,取过保温杯连饮数口,乃道:“好,现在上第一课。关于唯心与唯物,人类分成两大阵营,一边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边说‘我思故我在’、‘万物皆在吾心中’,在讲各家学说之前,你们先来说说,这问题怎么看?”一语问得突然,合室寂然无声。少顷,后排一男生起身说道:“我觉得这问题完全没有意义,宇宙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是原子的,还是神的,其实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套上一个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东西,然后管这个东西叫作物质、意识、五行、阴阳,或是神、理、气、元,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一个名字,一个代称。人类因自己渺小,就要找精神寄托,而寄托本身就是自我欺骗与催眠。即使今天,我们同样害怕,万一这宇宙其实不科学,那该怎么办。所以我们努力地说服自己信仰唯物主义和科学主义,潜台词就是不要恐慌,即便未知世界,也不过一堆等待被发现的规律而已。说到底,无非就是想保护我们内心脆弱的安全感。”

话音刚落,又有一同学跳起来道:“我认为哲学作为一种上层建筑,就是跟着经济基础走。原始社会生产力低下,认识水平局限,看一花一草、一风一雨都觉得神秘,所以就出现了万灵论,其实就是崇拜一切,希望天地万物都能庇佑自己。后来人类进入封建等级社会,金字塔形的结构,统治者高高在上,就成天灌输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由此一元神论应运而生,正好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君主制里应外合。进入现代,生产力水平提高、科学技术发展,我们飞出地球看太空,显微镜底观察微生物,经济上施行社会化大生产,自然就出现了唯物主义、科学主义,毕竟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那么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也要与之对应。”

一言未毕,又有人起来道:“我要为唯心主义说两句。地球不是今天才这样的,江河湖海,日月山川,风雨雷电,亿万年来一如既往,可千年前人们脑子里是天圆地方,是三纲五常;而今天,人们脑子里是科学技术,是民主法治。一万年前也有铁矿石、石油田,世界本身没变,只是人类脑子变了,才有了天壤之别,这不正说明世界是唯心的吗?”
语犹未尽,又一人起立驳道:“刚才这位同学颠倒了主次,理论与实践,是从实践到理论再到实践的过程,理论当然可以指导实践,但也得先有铁矿石、石油田,才能够认识到石能炼铁、田能产油,得到了铁和油,才能进一步认识到它们的特性及用途,所以物质性还是前提,而认知活动本身也需要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否则按照刚才同学的逻辑,宇宙本身也没有变,那我们造不出星际船、时光机,难道是因为我们当代人脑子不行吗?”

一时众生各抒己见,思明倚在讲台旁,几番起杯啜茶,却始终含笑不语。芸蕊轻推辰昔一记,低声笑道:“不发表一下高见?”辰昔回神,挨向芸蕊耳畔,掩口答道:“我从未想过这些,哪有什么见地?我隔壁宿舍倒有个高人,最爱辩论哲理,可惜他不在班上。”芸蕊回眸望向方才起身论道的一干男生,赞叹道:“我也没想过这类玄机,那几个同学都好厉害呀,怎么想来的?感觉跟咱们这些凡人脑袋不一样似的。”辰昔聆芸蕊称赏那些男生,又暗喻自己凡庸,登时没来由地愤闷起来,乃答道:“其实这种哲学最害人不浅,世间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两个素未蒙面的人,一出生就怀世仇,却都只为争一个虚幻概念,多么可怕且不值当呀。我看这些所谓思想的本质,都无非‘霸道’二字,都觉得我对你错,得听我的,否则就消灭你,如此顺昌逆亡,又是多么讨厌且自大呀。”芸蕊柔声道:“你说的是邪教和恶念,哲学也有教人仁爱的,不好打死一竿子人呢。”

辰昔聆言正待细说,忽闻后面同学高声激辩起来,一个嚷道:“刚才这位同学就是受了西方个人主义思想的毒害,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可地球不是围着某个人转的,我们分析事物,格局应当站在全人类、乃至整个宇宙的角度。”一语未了,另一个截断道:“这位同学信奉集体主义没有问题,只是弄错了一个概念,个人主义不是某个人主义,更不是自私主义、利己主义,它也是站在全人类的角度,只不过更关注事物对于不特定个体的价值与意义,与集体主义并没优劣之分,更无格局高低。”话音未落,又一个同学插口道:“刚才两位同学都是以书本中的定义来阐释的,未免有点本本主义。我认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集体主义,集体主义的本质就是精英主义。说白了,也就是权贵阶层主义。谁是集体?谁又能代表集体?最终还不是通过某种方式选出了部分人,再将他们冠以集体之名。”一时众学生前赴后继、斗志昂扬,这边舌战群儒、那厢口生莲花,正是:

慧如日月思如涌,语不惊人死不休。
尔等凡胎愚且鲁,听我说出天地透。

思明静观台下唇刀舌剑,然虽说自由思辨,奈何学生愈说愈露骨,亦不禁心骇起来,遂忙压手止道:“大家冷静,百年来,多少哲学大儒、思想名家,都参与到了这些形而上的争辩中,至今也没有公认信服的答案。辩论所追求的,并不是说服对方的成就感,而是知晓别人角度观点的获得感。”言罢传令休憩,即刻又有一班学生上前围堵,思明宣道:“我也不过一家之言,说多一句便是误多你们一分,若执意要听,等我解决了生理难题再来。”说罢风也似地夺门而出了。

这厢芸蕊敷纸擦了脸,苦笑道:“今天咱俩可算是真正的面授了。”辰昔戏道:“阳光雨露,俱是师恩,也只好受着了。”说罢二人同去洗漱,回来因人多位少,亦是不舍恩师,俱无移座之意。两人说笑间互存了号码。不时思明劝散学生,复又传道解惑。此事别无他记,按下不题。

闲处光阴荏苒,一日午错,辰昔又与李、林、张三钗食堂同膳,餐罢步出廊台,倏闻澎湃劲曲、律动而来,举目一瞧,乃见文化广场上立着孤零零一顶阳篷,篷中乃设一桌,桌前男女二人,衣着时尚、发型奇异,那男的满头黄丝、簇翘冲冠,女子则紫发垂瀑、波浪大卷,两人正随音律摇曳身姿、派发传单。篷内一面大广告,上印着各式型男靓女,中间一枚硕大Logo,乃是“紫金发室”四字,其下直抒胸臆,写着“一日办卡,终生会员”云云。

辰昔见之兴起,提议一同去看。文雅暗使眼色,玲玲会意,嚷道:“你俩去,我们先回了,姝儿记得带山楂条回来。”姝儿忙道:“我哪里说要去了?你刚没吃饱呢?”那二人早已步远,只玲玲回眸道:“消食行不行?”这厢姝儿只得长叹口气,嘀咕道:“这两人真是,你怎么收买的?”辰昔笑答:“许是我可爱呗。”姝儿满面不屑,转又道:“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办卡呀?”辰昔一面推着姝儿前去,一面笑道:“你以为都跟你们女生似的,可以云鬟雾鬓、长发及腰呢。”姝儿回瞧辰昔,果见他一头乱麻,已然掩眉遮耳,不觉戏道:“再留长一点,扎个小辫子,配上山羊胡,方是大诗人的气质。”

二人逶迤至篷前,那女子便递来一纸彩页,只见她身形娇小、容颜娇艳,却是未语先腼腆,霎时靥生飞霞、红透桃面,惟有口难言。辰昔含笑接过传单,那女子吁一长气,迎道:“学长学姐好呀,我们在北门街新开了家美发馆,开业酬宾,创始会员——可以咻一下变帅帅美美的,叫人爱得死去活来,要不要了解一下。”顾、林两人首被呼作前辈,忙道:“我俩是新生,何况您都开店了,该管您叫学姐才是。”那女子粲然笑道:“哥哥姐姐真抬举我,哪有老板顶着太阳发传单的?我不过杭漂小小农民工一枚,进你们这种大学更是不敢想,我是没文化的。”辰昔聆言忙慰道:“何必自谦自贱,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都说大学生毕业了全是给你们打工的。”一语逗得女孩乐,便道:“借学长吉言了,你比我适合拉客户,要不来我们店里兼职吧。”辰昔正欲作答,姝儿转眸道:“要不先试一次再说,以后再办卡吧。”女孩闻之,摇着身道:“可是学姐,活动只有这两天,创始会员超级优惠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说着自抚了一把那紫罗兰色大波浪卷,果然柔顺丝滑、光泽闪耀,更衬得她面若施脂、眸似点漆、眉如峰聚、唇比红樱,辰昔凝眸打量起来,不觉又有些痴了,只见是:

湖边杨柳春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
轻丝漫舞风冉冉,豆蔻二月醉枝梢。
西子浓淡总相宜,飞燕清媚不矜妖。
朱砂点破玉麟肌,紫发添成海棠娇。

那女子胸口别着一枚银框白底黑字工牌,其上楷印“付如意”三字,后有小巧些的英文字样“Aswish”,书中人后亦有诗叹这如意,鹊儿实录如此,乃云:

春日花发此门中,我为仕子卿为农。
秋叶飘零又相逢,卿犹丰姿我已瘦。

却说如意瞧见辰昔怔住了,轻轻唤了两声“哥”,哪知全无动静,姝儿在旁冷笑道:“这男人有个呆病,也不止一两日了。”遂于辰昔眼前拍了两掌,辰昔倏然回神,姝儿不屑道:“愣什么呢,人家刚说过了这村没这店,热豆腐要趁早,要办就快些,太阳这么大,我可要回去了。”辰昔忙慰姝儿道:“我不过问问,这卡对你们女生折让才多呢,我能有多少。”

如意聆之,忙拉两人入篷内,转向姝儿道:“学姐的发质又密又细,一看就是纯天然的,我们做这行的看到这样好头发,就想给她做一做,一定比我这效果好。不像我们成天倒弄,伤的伤,断的断,开叉的开叉,效果不及你们万分之一。”不想一语竟先令辰昔动了心,忖道:“姝儿素扎马尾,已是泠然若仙,若换作这等雨垂风卷,那真是绢丝绻郎意、长发绾君心,说不出的气韵呢。”遂不待姝儿答言,爽利问道:“一张卡能我们俩人用么?”如意便冲身后男子喊道:“发哥,卡能情侣一起用吗?”那男子头也不抬,只回了声“可以呀”。这厢姝儿正要辩解,如意忙以指抵唇,暗“嘘”一声,又推着辰昔过去道:“那给我哥办一张,要能情侣一起用的。”辰昔此刻心悦,半推半就的,便乖乖找那发哥办卡去了。

这里如意瞧见姝儿蹙眉,忙挽了称叹道:“学姐,您的发质真是太好了,一看就是没伤过,以前您们忙着学习考大学,现在多少可以抽空打理下了。由内美到外,才是你们名校校花的气质。我读书不多,
倒也听过女为悦己者容这句,青春不能长久,及时展现最美一面,也是在乎别人的表现。”那姝儿亦在纯善年纪,故不打断辩驳,只诺诺听着。一时辰昔办了卡,嬉笑着跳回姝儿身侧,旋眸问道——下回。叹: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五回:游猎百团悔饯芳神 献殷党社敬瞻权贵

词曰: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上回表过蕊畔明师面授智慧,那辰昔为芸蕊片语所激,强说了番“霸道”之论,自以为勘定哲辩。后又遇如意诱客成盟,亦自以为是替姝儿聘下“头”礼。却说彼时辰昔办了那紫金发室的开业酬宾卡,嬉笑着跳回姝儿身旁,旋眸向如意问道:“今儿能用吗?”惟听后面发哥抢声答曰:“正在装修,下月初就开。”辰昔不免惊呼:“办了不能用,坑人呢。”那发哥登时急了,吼道:“施工货不对板,老出错,我也每天都是损失——要不这样,你稍等我会,我给你免费剪,回去洗洗头就行。”辰昔闻言跳脚道:“开玩笑呢。这里?广场中央?当模特剪给所有同学看呢?”一语引得周围暗笑。那发哥愣在原地,如意忙止住辰昔,笑道:“也没有很长啦,学长你习惯了短发而已。其实太短不好做发型的,不如养长一些。我瞧你像那位明星,只是头发短一截。索性过几天,来店里换个他那样的,管叫这位学姐看了,都帅得不相信呢。”说得辰昔渐次欣悦起来,旋向姝儿问道:“像吗?”姝儿知那卡是断无可退的,若闹起来又是一场没趣,便佯作端详,含笑道:“倒有几分神似。”辰昔登时欢喜,遂问明店址、约定日期,便挥笑告辞了,又与姝儿同去采买玲玲所命之物,一径送归女舍,方自回宿。

推门入屋,竟见宝硕亦在,当真是铁树开花般的稀罕事,故辰昔愈加亢奋,乃扬声唤道:“众爱卿干嘛呢?”那三人霎时破闷,付阳笑道:“又去哪里鬼混了?”水昆则叹曰:“这一天天的,生活丰富呀。”宝硕谑说:“他是有不回来的诱惑。”如此玩笑一回,不觉又言及方才办卡之事,众暗说他亏了,辰昔却不在意,忽念及如意之言,便问:“我像不像那位明星?”宝硕笑而不语,付阳连连啧声,水昆头也不回,戏道:“像,有那么一个成语可以形容,叫做东施效颦。”赵、陈双双捧腹,辰昔含恨道:“呸,你们就是嫉妒,有人说我比他还帅呢。”宝硕便道:“谁呀,这眼睛,得去医院看看。”付阳笑道:“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辰昔正欲争辩,岂知那水昆忽念诵起来,曰:“顾子修三尺有余,而形貌猥琐。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妞曰:‘我孰与明星徐公美?’其妞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付阳聆毕一跃而起,笑接道:“明日见徐公海报,孰视之,自叹大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于是入朝见‘赵’王,曰:‘辰诚不知不如徐公美。辰之妻私辰,辰之妾畏辰,辰之客欲有求于辰,皆以美于徐公。’”宝硕听罢一锤定音,抢接道:“由此观之,辰之蔽甚矣。”说罢三人噱笑,辰昔一时无对,连声骂道:“都滚开,我要是齐威王,先斩了你们三奸臣。”那三人犹谤笑不绝,辰昔见辩不过,索性换了教材出门去了。

翌日乃周末,学校开放第三轮选课,辰昔与付阳纠结一晌,只觉那学时好似西天取经路远山高,而课源却如东土求道僧多粥少。两人皆抢不着意中课,乃忆及前辈教诲,这抢课奥义有二,一曰“人品”,二曰“手速”,人品定凶吉,手速争遗漏,此等人生要旨,可惜难以通透。枉生人阅此,思及曾经少年执迷“抢课”,而今老来热衷“躲事”,不禁自嘲一曲云:

清风举誉若轻,厚德载物似柔,少时频聆此教说,掩耳闭目摇头。事事皆欲奋先,样样设法求索,难奈寂寞勤奔走,回回属我骁勇。
白日依山有尽,黄河入海无流,江湖诡诈人难休,寻谤觅恨结仇。堪堪家门砥柱,偏偏庸软无谋,志心消散乐藏拙,管它世道沦落。

及至择课毕,二人饥火烧肠,遂同往食堂觅膳。一路穿花度柳、出了园门,便隐有熙攘之声,踱至食堂西侧广场,更觉喧嚣渐近、聒噪如闻,于是快步转至正面,但见今日文化广场上,两连阳篷相视而设,沿广场绵延铺展。各色阳篷内,一应少年衣同衫、呼同语,不住地挥舞彩册、招揽呐喊,犹有不少社员混入人潮,竭力奔走呼告、拉拢路人。几处蓬内更有社旗社标,各自迎风招展。正是:

一潮人、两条龙。青葱少年着处逢,一街熙攘闹学童。百团今又招新日,求贤纳良袭旧梦。
老人去,新人留。古来结交道相同,一事成就三人谋。前辈恬淡兴阑珊,吾辈挥斥意正浓。

正惊叹间,便听付阳道:“还真是百团大战,全面暴露了我校新生力量。”辰昔回道:“咱吃了饭也来瞧瞧,怪好玩的。”付阳只说:“吃了饭再看吧,人也太多了。”两人遂入堂用膳,须臾餐罢,复踱步出来,见广场上依是沸反盈天,付阳直欲回舍,辰昔却是不肯。恰此时空中飘来一片密云,正将那烈日遮蔽,辰昔趁机道:“看,这是老天也要你去。”于是拽了付阳往那阳篷丛中步去。

二人趋至“百团”中心,迎面第一间篷便已围了里外三层。辰昔料必是个好社,遂一路拨开众人,探头觑那桌面画册。犹未立定,但见一位朱唇皓齿的学姐铿锵道:“同学,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求是文化宣讲队?我们是校长办公室、党委指导下,学生自主发展起来的宣讲队伍,接待过国家领导人、社会知名人士,还有外宾,像俄罗斯大学、斯坦福大学访问团等等……”辰昔余光打量,果见篷架上沿紧拉一道横幅,上印“求是文化宣讲队”数字。一时人潮拥挤、比肩接踵,辰昔深恐那学姐辛苦,忙拖着付阳退回街心。

此后亦学了乖,先瞧篷头文字,只见这一个写的是“求是大学学生三农协会”,辰昔正欲上前,付阳止住道:“你每个都去呀?一个人能加几个社?看看感兴趣的也就是了。”辰昔思忖在理,遂两人朝前逛去。行不及远,便有一位仙姿卓约的学姐立于街心,只见她绮带珠履、广袖罗裳、襦裙交领、衣袂飘飘,正是: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

辰昔瞧见学姐华冠丽服、美艳无双,不由忘情,上前痴念道:“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岂知那学姐聆辰昔之语,以为亦是个好古风的,乃压袖、撤步、屈膝、低头,倏然行过一大礼,慌得辰昔忙躬身作揖。那学姐起身笑道:“同学可愿入我汉服社?”辰昔聆言却是期期艾艾地道:“学姐,我……”说着觑向那驻足未远的付阳。付阳心领神会,高声唤道:“老顾,那边叫我们呢。”辰昔依旧凝眸愧望。学姐知意,乃侧手施过别礼,辰昔只得随付阳离去,犹一步三回头,惟见那学姐又向别家施礼推介,登时心中怅然。

复穿几篷,便是摄影、轮滑、登山、骑行、徒步等社,鹊儿一时亦难全述。只道二人偶至一处,惟见篷内清冷,两个窈窕姑娘正斜倚桌后说笑。辰昔好奇,拉付阳上前,未及近桌,便听得其中一个妆浓饰艳的女生叹道:“瞧瞧,又来两公的。”话音未落,其身旁那个紧衣短裙的女孩娇笑道:“两位学弟要不要赞助我们一点?”辰昔暗自诧异,举目察看,却也不见横幅,乃问道:“学姐您们是什么社呀?”一语未了,一干结伴男生嬉嬉闹闹寻了过来,一人脱口问道:“你们啥社呀,名字都没有。”另一个道:“社不在名,有美人则灵,这肯定是个牛掰社,进就对了。”那浓艳学姐亦不答言,一指身前铭牌。众人望去,只见桌面有牌,红底黑楷,上印“女王”二字。又侧眼一瞧,邻旁短裙女孩身前亦有一牌,乃“公主”二字。那男生看毕戏道:“噢,我知道了,这是童话社。你看,女王、公主,就差本驸马了。”另一个立马接道:“朕也同意,爱婿平身。”众人哄笑。那公主起身嗔道:“滚开,占我便宜呢。我们是女生社,你们要不就赞助一些,要不就哪凉快哪呆着去。”那女王则谑道:“或者你们去趟泰国再来,我们也认。”说话间便有两女生牵手行至桌前,那女王与公主霎时一改冷艳,双双执起宣册,向两女生道:“学妹好,欢迎了解一下我们女生社。我们的口号是‘天大地大,女生最大。海枯石烂,男人滚蛋’。”众男闻言惊笑不绝。女王、公主却浑然不理,只顾向两女孩介绍社团活动,众男附耳一听,无非是吃喝玩乐、逛街聚会,亦能主持、唱跳、走秀赚外快云云。未及多言,众男知与己无涉,又见无人搭理,便各自散去。

彼时那片阴云早过,烈日复灼,付阳直欲回舍。辰昔知不可再强,携同而返。方行几步,忽瞥见郝学长正于一桌后谈笑,然其篷前门可罗雀,全不似别社热闹。辰昔忙拉付阳近前招呼,于是两人趋至桌前,向诸人挥手问好。郝学长见他俩来,即刻递上笔,笑道:“来得正好,快填了充个数。半天都没搞满一页,丢死人了。咱们同院的帮衬下。”付阳迟疑道:“咱是啥社呀?”说罢两人一齐举目,但见橘色阳篷上沿,拉有一面大红横幅,上印四个灿黄大字:“春秋诗社”。辰昔回眸叹道:“这年头念诗的人不多了。”学长闻言纷纷插道:“可不是,读诗的都没有,写诗的就更少了。”另一人接道:“偶尔写几首,也腻腻歪歪的,不是炫耀就是哄妹。”又一个道:“想多了,这年头哪还有女的会因为你诗作得好就另眼相看呢?”还一人道:“什么作诗,满地都是诗,一个句子断成三瓣就是诗,连韵都懒得押。”一时学长们吐槽不住,辰昔岔道:“我只会写点打油诗,你们要不要?”郝学长笑道:“要要要,当然要,连作儿歌的都要,何况你这诗人。”两人遂皆执笔书表。郝学长接过纸笔,乐道:“真好,热烈欢迎两位骨干,以后可要经常参加社里活动。这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踏破铁鞋无觅处,天公有意留君住,一片冰心在玉壶。”赵、顾两人闻言赞道:“倒是接的无缝,可见实力。”少刻,两人告辞归舍。

回屋洗尽汗腻,付阳自爬床休憩,辰昔则闲坐椅上,一面纳凉,一面翻览桌架上几本诗集。一时阅及:“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又念道:“一切都明明白白,但我们仍匆匆错过,因为你相信命运,因为我怀疑生活。”不觉便有一股缠绵之意萦绕肺腑,忽又忖及方才汉服社那位绮罗绣衣、玉容仙姿之学姐,骤然才如潮涌,遂取出那册笔记本,启灯写道:

                                                                                                    某年月日 曜日蹁跹
萍水相逢客,江湖过路僧。
风意何其漫,平惹一怀尘。
莫言花相似,娇妍各争春。
取次丛中顾,缘饯众芳神。
点点翠映红,株株绿照粉。
萦萦蜻蜓绕,翩翩彩蝶衬。
频频擦肩渡,遥遥隐泪痕。
相见亦别时,从此两昆仑。
殊途天涯远,舟车水旱分。
悲喜无牵碍,苦乐不经闻。
乡山有亲近,难忆故庄人。
共存九州下,同望月黄昏。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辰昔应通知赴紫金剧场面试。犹未入内,便遥见一干白衫,正携桌擒椅地往剧场内搬送。辰昔快步上前,忽听身后一声唤道:“同学,帮把手。”辰昔寻声瞧去,原是一个男生,怀里抱着许多铭牌,堆顶的已然癫晃歪斜,大有欲坠之势。辰昔忙取下几块牌子,揣在怀里,随那男生入了剧场。趁机偷瞧,只见掌中牌子分别写着:办公室、外联部、人力资源部、业务部、家教部。方入门内,人嘈声杂,但见一众白衫各自奔忙:这厢调桌布凳,那边陈笔安纸,此间布贴指示,彼处张挂横幅。满厅中惟听得这个喊:“谁还有透明胶?”那处叫:“再往那挪一点。”忽又有人唤:“还差几把椅子?”喧嚷之声起伏不绝。

彼时一名短发女子方喊定了横幅高矮,转又嘱咐起桌椅长短,直吼得嗓力交瘁、咳嗽不绝。那抱铭牌的男生自入廊厅,便冲那短发女生嚷道:“芹姐,怎么放啊?”芹姐闻声瞥来一眼,又环顾四周,便如此这般作下安排,两人依令摆设,毕后又回芹姐处赴命。那男生便问:“还要搬什么?索性一次说完。”芹姐思虑少刻,答道:“把昨晚分好的简历搬下来。”那男生叫苦道:“那一箱纸比你都重,我一人怎搬得了?”芹姐横眉笑嗔道:“什么意思,是说我轻呢,还是说我重?——那些简历还不是为你们招学妹的,你就当是抱学妹吧,咬咬牙,辛苦下。”那男生嘿笑道:“抱学妹是开挂兼加Buff,那箱子真抱不动,你昨也看到了,多少简历。芹姐,有你嫁妆那么沉呢。”辰昔聆言在旁插道:“哥,要不我跟您去。”芹姐旋眸笑问:“同学是来面试的?”辰昔恭敬称是。芹姐便道:“倒是来得早,我们勤创就是喜欢赶早的孩子。——那好,学弟,辛苦你了。”辰昔乃随男生自北门出,穿连廊至那环绕剧场三面巧设、衔连临湖餐厅的一栋裙楼。

此处正与月牙楼隔路相视,底间驻有银行、超市,两商之间恰有一座小小梯厅,内设一台垂降电梯,旁有一湾旋转石阶绕梯而上。两人拾级二楼,但见敞厅内设有各式沙发桌椅,巧隔出许多空间。经那男生相介,方知是学生活动中心,此间的长椅短凳、高桌矮几悉凭学生调布,只为方便同学坐谈商洽、共襄盛举。

厅南有数间房室,乃官方社团专用。那男生遂领辰昔自其中一门步入,却是一间四方大室,北侧一张小桌拼成、折椅环绕的大会议台临墙而设,南面一套配玻璃茶几的半旧棕褐色沙发倚窗而卧。沙发与会桌之间,横栏一排办公桌椅并长柜。室内其余空处,或巧立书桌橱柜,或为器具所据,一屋子满满当当,却也繁而不杂、整洁有序。

那男生引辰昔至沙发边,地下正有一大纸箱,二尺见方、高略过膝,箱内经纬交错地叠着好几沓简历。男生指着道:“看看,都说命贱如纸,其实纸才重呢,你搬一下就知道了。”辰昔叹道:“这得多少人?”男生答道:“昨天分类统计,一千来个吧。”辰昔惊道:“才一千就那么厚了?”那男生摊手笑道:“问你们啊,个个证书、奖状一大堆,还有写诗的、散文的、论文的,就差把出版书贴上来了。”辰昔诧异道:“同学自己附上的,你们也全打出来了?”那男生哼一鼻子,冷笑道:“可不是么,上头说全打,我有什么办法。”辰昔称叹道:“别家都让自带简历,你们打出来不说,还分类统计,我仅代表面试学生表示十分感动。”那男生笑道:“你想多了,我们是土豪社团,有钱任性。走,搬吧。”言毕二人俯身抬箱,果然磐石一般,两人费尽气力,亦只凌空数寸,艰难地往前蹿挪几步。

那男生遂道:“我去,这么沉,别没搬到地方,底下就漏了。”言毕令辰昔一同放下,另图他策。辰昔觑视男生胸牌,方知他唤作胡金济,乃道:“胡哥,这箱简历估摸也就面试用,回来时各拿相中的,也不用这箱子了,要不地上拖过去算了?”金济一听大合情理,便与辰昔一齐拉拽起来,幸得地面平滑,倒也不甚费力。展眼推至电梯口,恰遇两名白衫合抬一桌,金济灵机一闪,便向二人道:“这桌子好啊,箱子架上来,四人一齐搬怎样?”那两白衫不疑有诈、满口答应,于是四人抬箱上桌,挪入电梯。金济问道:“哪搬的桌?”那个斯文白衫便道:“起先还是隔壁培训室的,不够。现在是看到就拿。”金济听罢直笑道:“对么,拿呗,这才是共产主义。”说得四人皆笑了起来。

一时梯停门开,四人呼喝着将那桌并箱子缓缓扛至剧场。方入廊厅,金济便唤道:“芹姐,简历摆哪?”芹姐回眸一瞧,思忖半刻,继而指向玻璃门对面墙沿,高声道:“连桌子一齐放那。一会面试同学进来,都先到这桌拿简历,再领去各部门面试。”四人齐声答应,自去布置了。未久,一对穿着簇新白衫之男女,款步踱入门来,只见那男学长是:

身修八尺长,头盖中分发,满面春如花。双带背包单肩挎,一手挥袖,一手握拿,风度气轩昂。威赫赫神怡心旷,光灿灿豪情万丈,从来好事由天降。谁曾想,斯文笑中脉微茫,光阴寸隙逝如觞,功名自古梦一场。叹,惆怅。

再瞧那女学姐,则是:

白衣衬彩霞,凝脂绽冰花,玉肌暗浮香。精巧提包斜肩挎,两靥桃红,双臂垂叉,风姿美如华。娇滴滴温润贤良,水灵灵柔中带刚,古来裙钗可当家。可叹那,女儿心思较君长,巧尽算计空劳忙,功业不待美人妆。叹,忧伤。

芹姐遥见二人,忙近前笑迎,一众白衫皆停手中之事,合拢围去。那学姐微启朱唇,迎面笑道:“不错呀,有模有样的。这里选的也好,那么大一片玻璃,窗明几净、阳光灿烂,好兆头呀,天公见了也要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一语说得众人喜笑洋洋,芹姐更是满靥花颤,乐道:“梅学姐总是夸我们,多批评指导才好。”那学长闻言便止住众人,摆头笑道:“嗳,白部,现在该叫梅主任啦。”芹姐欠笑道:“哎呦,冯主任说的是,该叫梅副主任了,普天同贺。”那梅学姐羞涩地连连摆手。冯主任四顾环视,翘指赞道:“场地不错,布置很好,赶紧弄完,别叫面试同学们白等。昨晚我跟老高汇报,说今年报名咱勤创的新人有个,破了历史记录,老高也高兴啊,又狠狠表扬了咱,他嘱咐说今天务必尊重同学、服务同学,要对每一位同学负责,就算不能都加入勤创,也要宣讲好咱们的文化精神。毕竟每个同学都有可能成为咱们的服务对象,未来也都有可能成为向咱们提供兼职岗位或创业项目的杰出校友。”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呼应,身旁数名白衫陪笑道:“一直就是照这个思路办的,一百年不动摇。”芹姐犹释道:“今年,我们为每个同学都打印了简历,还设了等候区,那里有小伙伴专门做文化宣讲。”冯主任点头笑道:“还是咱们白部长周道。等你们这两天选好了人,咱各部门的例会我都来旁听一次,认识一下新人。”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插口谑道:“是为了认识新学妹吧。”一语逗得众人皆乐。冯主任笑接道:“不要明说出来嘛。——当然,也要认识咱男同学,我男女通吃的。”

与众笑侃一阵,冯主任爽利道:“有什么需要我和梅主任帮忙的没有?”芹姐忙道:“您俩看看还有什么指导的?动手就不必了。”梅学姐举目顾盼,柔声道:“把咱们楼上搞活动的小音箱拿来,播点儿音乐,大家都轻松些。”芹姐连声称妙,遂挑眉示意身旁一名戴着黑框、瘦长俊朗的学姐,那学姐接令,撤出人群。这厢冯主任又笑道:“咱梅主任不仅人漂亮,而且还浪漫、文艺。不知道一会有没有空,不然找梅主任来唱首歌或跳个舞,我敢说今天咱学弟学妹们肯定都酥倒在地。——我也没啥意见,一会把咱现场照片发我一些,我给老高也看看。”众人纷纷应承。冯主任又恳切道:“一会校电视台有个今年社团纳新的采访,如果没什么要帮忙,我和梅主任就去楼上准备稿子了,争取不给咱勤创丢脸。”众人皆答:“真没有,你俩做好广告要紧。”于是一众簇拥着冯、梅二人出了玻璃门,二人连连摆手道:“留步、留步,有需要随时电话。”遂不让众人再送,自往那裙楼寻去不题。——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叹:

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 《昔笺记》(致敬红楼,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六回: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诗曰: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书接上回。话说那日辰昔误打误撞,竟以待录未聘之身,暗行越俎代庖之实,不仅已为芹姐卖起了命,更与一众白衫厮混火热。一时遥瞻上官巡视,亦目送其离去,方又紧跟着金济布置起来。俄顷,一应调配妥当、铺陈完备,芹姐亲摄照片发予那冯主任。彼时面试同学纷至,已有数人在门外逡巡。芹姐遂向一干白衫道:“咱们开始吧。”众人答应着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去了。 

见诸事皆宜,芹姐旋向辰昔笑道:“同学,去拿你的简历过来。”说罢自向门旁一张盖有红布的桌后坐了,那桌面竖有铭牌,赫然印着“人力资源部”五字。辰昔忙应一声,便去金济处寻出简历,亦往芹姐桌前坐定。趁机窥觑一眼芹姐胸牌,方知芹姐唤作白玉芹,乃人力资源部部长,于是蜜口香舌地称呼道:“玉芹部长好。”芹姐闻言瞥来一笑,复又检视辰昔简历,即刻朗声道:“这叫的倒是甜,敢情没投我部门呢,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要不现在我就送你去外联部面吧?”辰昔忙辩道:“我初来乍到,其实对这些部呀室呀的,统统不晓得,今儿跟玉芹姐姐最投缘,只想拜在您麾下。”玉芹笑道:“我权且相信吧。其实我们人资是有派驻制的,每位部员都能兼职另一个部门,你若真想去外联,也可以申请派过去。”辰昔应承道:“这也太人性了。那更要投您了,属实买一赠一、加量不加价呀。”玉芹一笑,即令辰昔自介,期间亦无打断,只一面听着,一面遍览辰昔简历,不觉翻至次页,惊叹道:“哟,原来还是个诗人。”言毕便将辰昔附在简历之后的那阙小诗,随口念了出来,道是:

“我是一个诗人,
信不信由你,
我爱海的气息,
和海藻芬芳的腥腻。
我来自陆地,
却是陆地的叛军,
我喜欢海,
因为它那样自由,
那样没有止境。
我赞叹海鸥御风的本领,
倾羡海狮潜游的惬意。
我想要找寻,
那会游泳的鸟,
会飞翔的鱼,
会歌唱的海星。
我愿化作随风而起的涟漪,
消融在海的怀抱里,
再不理,那尘封于陆地的事情,
只聆听,这海底最动人的曲音,
那会是,我和宇宙永恒的共鸣。”

这厢玉芹念一句,辰昔面容便红一寸,好容易挨至玉芹诵毕,辰昔忙羞道:“除了读书考试,也没其他经历,只好附上这个凑数,不然就全空着了。”玉芹则道:“这诗念着倒还行,不过也能看出,你不诚实。”辰昔唬得一惊,忙道:“这怎么说,我从不撒谎的。”玉芹便道:“你既然那么喜欢海,干嘛要来杭城?”辰昔苦笑道:“填志愿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按排名报了。”玉芹冷笑道:“那看来也并不怎么坚持梦想,又或许对海的向往也不过一时兴起,终究没有多少笃定。——你老家海边的?” 辰昔答道:“称不上海,只有一湾没沙滩,也没棕榈树,更下不得水,白苍苍、灰蒙蒙的咸水。人嘛,总是缺什么爱什么,若从小阳光沙滩、碧海澄天惯了,估计也就没有这个向往了。”玉芹又冷笑道:“看来也不怎么感恩念旧,对自己家乡也不热爱。”辰昔闻言急欲辩释,一阵搜肠刮肚,却是言语含混、词不达意。岂料玉芹聆毕只莞尔一笑,转口道:“从结果看倒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咱们这年纪也不会真的知道理想和乡愁。——好了,就不浪费时间了,后面还有一堆人呢,我看金济那忙不过来,你去帮忙吧。”

辰昔闻之脑中闪过一丝忧虑,不由眉间一蹙,玉芹见状容色一领,问道:“怎么,有事?”辰昔幽幽答道:“校学生会约了十点面试。”玉芹不屑道:“校学生会?我当什么好地方?那还不如去院学生会,做点实事。不过你刚来,什么都不知道。——行吧,这儿不用你了,你去吧,回去等通知。”辰昔闻此,心中忐忑,忙道:“那我不去了,就听芹姐安排。”玉芹摆手道:“别,不勉强你,想去就去吧。”辰昔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勉强,我心甘情愿留这边。”玉芹便道:“那可说好是你自愿的,以后怨不得我。——不过你放心,也不叫你吃亏。其余都不说,只告诉你,那些什么学生会,包括其他一切社团,那都是学校团委下属的,而我们隶属学校党委,懂吗?”辰昔其实未明深意,然玉芹语势逼人,只得连连点头答道:“懂、懂。”玉芹遂命辰昔赴金济处佐理协助。

辰昔得令,投奔去处,只见面试同学接踵而至,围了满满一桌,那金济已然忙得昏天黑地,才顾抽拣简历,又须填表登记,不时嘶喊着“同学,面试序号短信里有”、“同学稍等,马上就好”、“某同学在吗?——给,简历,找工作人员带面试”。辰昔寻了一把空椅,奋力拨开人群,终于挤至金济身旁坐了。金济狐疑地瞥来一眼,辰昔倾前耳语道:“玉芹姐叫我来帮忙,你看要我干什么?”金济闻之如蒙大赦,便令辰昔依号搜寻简历,自己则在旁记录答疑。辰昔细瞧了去,原来那纵横交叠之简历乃是依学院分类的,扉页处各贴有号段,故辰昔只消问明短信序号及所在学院,便可快速检索。如此忙碌半晌,不觉已至正午。那面试同学去的去、走的走,益渐稀寥,辰昔遂与金济闲聊起来,亦不过是些社团八卦、校内趣闻。正说话间,忽听一声唤道:“开饭啦。”辰昔寻声瞧去,但见两白褂男子自门外三轮车内抬入两大泡沫箱来。玉芹见状忙指一处,那两青年就往地上卸,转身道:“一会回来取箱子。”复又出门驾车而去。

这厢玉芹亲往开箱,倏然一阵馔香扑鼻,只见她仔细拣出两盒,叫那瘦高学姐送出门了,旋即招呼众白衫用膳。金济亦替辰昔拿来一盒,于是二人倚桌饭谈起来,辰昔随口问道:“哪订的盒饭?味道跟食堂似的。”金济聆毕几欲喷饭,笑道:“可不就是那的,食堂有专门送工作餐的,你不知道?”辰昔摇头不知,须臾亦乐道:“怪不得刚那两人打扮的厨师模样,原来是食堂师傅。”正说笑间,玉芹展步过来,笑问:“是不是自己挣的饭菜吃着特别香?”辰昔连声称是,金济在旁插道:“食堂的也就免费才香。”玉芹便道:“要是不够就再去拿,有多订了几份的。”说罢便往别桌去了。一时餐毕,许因今晨早起,不觉倦意来袭,顾、胡二人相继叩桌睡去。

伏憩有顷,辰昔莫明醒转,虽依旧眼重头沉,却百般不得再眠了,于是定目凝神,展眼向身旁望去,但见金济犹自酣睡,远处数桌亦有人憩,正对的玻璃大门虚掩着,而玉芹学姐则独在那门旁桌上枕臂而眠,只是那桌恰对空调风口,玉芹不时蜷缩身子,似有寒侵之状。辰昔心中恻隐,便蹑步挪了过去,轻轻掀起隔桌那绛红盖布,抱至玉芹身畔,慢盖下去,不料玉芹肩削体滑,那绒布直滚落下来,亦将她触醒了。玉芹乍惊,回眸视人,低声责道:“干什么呢,你。”辰昔忙执起盖布,轻声辩道:“我怕你冷。”玉芹起身拍掸后背,嗔道:“哎呀,这几百年没人洗的布也往我身上盖。”辰昔忙团起那帘盖布,连声歉道:“我瞧着挺新的。”玉芹此时已明原委,便叹道:“行了,领你的情了,回去把桌子盖好。”辰昔遂仍将那布盖回桌上,铭牌、纸笔一应复原,玉芹便道:“好了,别吵我做梦,自己玩去。”说毕复枕桌睡了。辰昔一场空劳,失落回座。

谁知那金济明明趴睡着,竟忽的瞟出一眼,伏向辰昔耳畔道:“别怪我没告诉你,芹姐男朋友既高又帅,你打不过。”辰昔连声释道:“说这个干嘛,我又没那意思。”未久,午尽日西,金济复播音乐,玉芹拉开大门,众白衫陆续归位待客。不时面试同学比肩而至,直较晨晌更为热烈,辰昔与众白衫又忙碌起来,再顾不得其他。正所谓忙不觉时,再度回神已是暮昏时分。玉芹传令清场,于是众人又搬又扛、又扫又刮,总算令桌椅归位、物件回巢,辰昔与金济捧回数沓简历置于会桌上,俱瘫在椅中喘息。一时收拾停当,众人悉回部室。窗外夜幕笼降、华灯初上,玉芹与各部长犹要商量纳选之事,遂对余人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众遂离散。辰昔方欲出门,却见玉芹招手示意他过来。辰昔近前,玉芹指着他道:“你,不录取就通知你,没通知就是录取了,知道没?”辰昔会意,憨笑道别。是时惟有那风味餐厅尚且营业,辰昔点了餐拍照发予姝儿卖惨,其实亦有炫耀之意,此皆揭过不提。

且说光阴似箭,不觉时近中秋。那日辰昔因如意所荐之发型盛如伞盖、闷热难耐,亦经不住周遭几番打趣,便又寻她全剪了,终还是短寸清爽。次日课前尽遇钗友,姝儿率先笑道:“呦,不做谢逊,改当成昆了?”辰昔“咳”了一声,道:“帅是给别人看的,舒服才算自己的。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又怎会耽于头发。”玲玲颇不耐烦,截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你这几根毛,保不住三十就秃了,好好珍惜吧。”文雅、小静则道:“这样挺好,前阵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偏姝儿心思一转,笑谑道:“昔日曹操马践麦禾,尚须割发代首,如今你这颗光头,说明早已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了。”辰昔不屑道:“强词夺理,照你说但凡剃了头的都十恶不赦了?玲玲也是短发呢。”玲玲聆言,一把搂住姝儿,戏道:“少挑拨离间。”姝儿亦嗔道:“就是,说的就是你。——嗳,我突然有了一首诗,给你们听听。”众人凑耳一闻,乃是:

短发萧萧不堪梳,头颅晶圆似明珠。
除尽三千烦恼丝,从此立地修浮屠。

三钗听罢皆赞诗妙,玲玲推姝儿笑道:“没准他以后真做和尚了。”小静在旁接道:“如今和尚也不过一门职业,上班是和尚,下班照旧喝酒吃肉,老婆孩子热炕头,一点不耽误。只可惜了那些善男信女。”文雅诧异道:“不会吧,不过听你一说,倒想起前段时间去灵隐,车都不让进的,但我分明看见院内停着一辆大越野,大家都说是住持的。经你此说,倒也通了,只怕还是高薪职业呢。”小静点头道:“那是,灵隐什么地方,方丈堪比上市公司CEO呢。”

岂料姝儿倏然倚腮旋眸,含情脉脉望向文雅,一字一顿诡调道:“好端端的跑灵隐做什么,求姻缘去了?”文雅忙释道:“想什么呢,之前不是讲过,家里人说考上大学得去还愿,不是还遇着了一个戴墨镜的胖和尚,送了一块刻字的玉,连钱都不曾要的。你们那时都当大新闻听呢,这会又都忘了?”玲玲笑接道:“就是那块玉呀。”辰昔闻之,便求索欲瞧,文雅遂自颈中取出,辰昔双手捧过,乃见是红绳系着的一枚鸽子蛋大小之翠玉,一面刻画着龙凤呈祥之图案,另一面却镌有‘倾身倾家、也难留他’这八个繁字。

辰昔瞧罢心中一怔,亦取出怀中那枚如鹊似鸡的铁铜吊坠,递予诸钗,道:“我这上面也有字。”亦将此坠来历说了。四钗传递着端详一阵,果见那鹊雕底下一行小字若隐若现,曰:“万般为下,惟学乃上。”姝儿不禁笑道:“原来是只好学的鸟儿,白白给你带了。”辰昔接道:“这句还瞧得懂,反面那句更不知什么意思。”诸钗闻言忙翻过坠子细瞧,只见纹着一株大树,内有一横枝斜出,枝头立着一只鸟儿,底下亦隐隐錾有数枚古字,云:“迷津悬崖,展翅回翔。”众人遂胡思海猜起来,却也莫衷一是。不觉师至课起,一干人皆正襟危坐听课去了。

课罢归舍,只见各人桌上俱有一方大红纸盒,正面乃“求是书院”之素描,其下一行小字“求大食堂制作”,背后则印着校训。辰昔翻看一阵,笑道:“这么精致,倒不舍得拆了。”付阳近前笑道:“里头还有校长专门写给你的话呢。”辰昔谨细启开,只见内中一个塑封大月饼,上刻“求是”二字;而那红盒展开,便是一页彩纸,中央有校长签名的一句祝愿。辰昔见之欣喜,继又复原如初。付阳笑道:“不尝尝?”辰昔回道:“还是带回家先。”付阳笑道:“嘿,看不出还是个大孝子,怎就跟我想的一样。”

是日晚课亦下得早,辰昔驱车回宿,一路但见皓月皎洁、花柳招摇。归至屋中,忖及明日长假相别,便思邀约四钗赏月,既助中秋之兴,亦作辞别之仪,遂群发简讯云:

时逢三五又成团,满帘晴光透窗栅。
天上一轮应寂寞,何人共我仰头看?
仙子梦怀云宫路,不若降幸游湖山。
今夜人间多胜景,柳低花摇待钗銮。

不时文雅回道:“雅兴,倒勾起了我游湖赏月之心,我问问她们。”姝儿则回:“日子没到呢。”辰昔便复:“十五月儿十六圆,一天没差啦。更何况放假,我们都只能千里共婵娟的了。”玲玲则回道:“以后直接说人话行不行?简直了。”小静自习常不回信,众人亦见多不怪了。俄顷,三钗议定游园,命姝儿复了辰昔。辰昔得信,喜得手舞足蹈,全不理身后付阳、水昆之谑,便蹿跳着下楼接人去了。

那二舍廊前灯火通明,辰昔门口逡巡半日,三姊妹方才摇步出来,辰昔迎前叹道:“我等的花儿也谢了。”玲玲呛道:“会不会说话,明明是等的我们三朵花儿都来了。”辰昔忙赔笑道:“是是是,我的错。你们三仙女下降人间,自然是花儿开了、云儿散了、鸟儿歌唱了,连铁树都发芽了。”姝儿遂戏道:“那你倒是唱一个呀。”于是四人说笑着步出园门,齐望那湖畔踱去。

时李林张三钗挽臂徐行,辰昔陪于身后漫步闲话。悠然环顾,但见天上明月飞彩凝辉,人间花木蓊郁葱茏,而那三钗背影,更是旖旎灵动,仿佛一帘香甜的梦,辰昔不觉心驰神漾,脱口戏道:“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如今我一叶草衬三枝花,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呀。”玲玲回眸戏道:“你是什么草,敢衬我们三枝花。”姝儿随口谑道:“猪笼草也是草,狗尾巴花也是花。”玲玲急嗔道:“你疯了,连自己也说?”文雅慰道:“咱们不要内讧,他也不过想夸我们,何苦每句都顶人家。”姝儿聆之叹道:“他夸人无非月呀、花呀、神呀、仙女呀,一股子荷尔蒙味,但凡女的都能用上,一点儿也不真。”玲玲拍手笑道:“总结的太对了,就是这样,一身的鸡皮疙瘩,脑中只有四个字——花言巧语。”姝儿接谑道:“还有四个字,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图谋不轨、做贼心虚……”

不待姝儿言尽,辰昔便高声斩截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字字心肝、句句肺腑,你们爱信不信。”言及此处,亦不好多说,乃低声唤道:“真想送你们一把刀,好剖开我的心去瞧瞧。别人也就罢了,你们还这样说我。”岂知那姝儿闻言,亦心忖道:“以前就劝过你,世上女子都只要独一份的心,你夸人肤浅也就罢了,偏一夸就是三人,虽是同舍姐妹,平日大家走得近些,但人是人、我是我,难不成素日对我说的话,也都和别人讲过?自己如此不纯粹,又怎能怪我不信、怪我误会?我信你才真是上当呢。”不觉心中委屈,竟眼鼻一酸,滴下泪来,又怕人瞧见,忙转身扣在文雅肩头擦拭。一举令余人皆惊,文雅忙抚搓宽慰,玲玲旋身猛推辰昔,嚷道:“你走,不要你跟着。”辰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转而求告道:“都是我不好,你们一滴泪,我十滴血都赔不起。不要哭了,到底要我怎样?你只要说一句,我都愿意。”言毕自悔不迭,却又进退无门,只得憷在原地软语求饶。鹊儿见此二人,亦常唏嘘难禁,如今借石兄之背略作神传,书云:

君可知我心?君可知我心?
我为君倾身,君又呕我气!
卿又误我意!卿又误我意!
我为卿着病,卿休再泪涕!

此番姝儿不过一时触怀,其实早已忘了作何而哭,细想更自觉无趣,遂忙道:“我是想起别的事。”玲玲便道:“那是自然,难道还为了他?”姝儿笑道:“走吧,一时脑袋糊涂,就当我发神经了,还是赏月要紧。”文雅慰道:“哪个女生没有这样时候?高考前我躲在厕所里哭,同学以为出了大事,竟打报告给班主任把我抓了出来,关键那老师还是个男的,我因此成头条人物了,你们说糗不糗?”玲玲亦道:“就是,我小时候也没少躲被窝的,后来觉得太没意思,都懒得哭了。这有什么丢人的?只能说明咱都是情感健全的好女子。”后又旋向辰昔诮道:“知道你夸人有多恶心了吧,头一回听说把人夸哭的。”一语未了,姝儿忙抢道:“都说不是因为他。”玲玲连声赔了不是。辰昔接道:“不管如何,事都因我而起,我是个罪不容诛的祸首。从今,我也再不夸人表面了,必要精准绝妙才好。”说着便称文雅温润尔雅、体贴入微,文雅摆手道:“听着就跟没性格、好欺负似的,我不要。”于是转又赞玲玲大马金刀、心直口快,不想竟惹来玲玲一记粉拳,愤道:“干嘛?说我鲁莽没脑子、没女人味是不是?”悔得辰昔捶手顿足、仰天长啸,哀嚎道:“不活了,难死我了。上帝呀,快把我的口眼耳鼻心,都收了去吧。”又指天吟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只合把清浊分辨。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三钗不禁相顾抿笑。

四人散谈漫语,不觉行至湖畔裙道。举目一眺,但见环岸晚灯昏谧,似群星般点点晕染,更隐隐映出那三三两两、稀疏朦胧的人来。草坡旁的灯火则些微亮些,一路蜿蜒缠绵,消逝在光与夜的交界。天上一轮圆月,大如玉盘,明晃晃悬于银汉,俯视人间万灵。湖中灯柳垂映,粼波轻漾,不时引来飞鸟掠水,惹起蛙声一片。远处芦丛微荡,风摇蹁跹,在灯影下忽明忽暗的,仿佛登台前起范的舞娘。目之所及,恰一幕风湖灯月夜,正是:

柳披烟雨衣,草沾芙蓉浴。
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四人沿途夸谈,一会称赏星月,一会遥赞湖柳,渐渐踱至石径深处。辰昔因见一旁情人坡草坪上,有一尊端坐静阅的少女雕塑,不忍她寂寞,遂强拉了三钗一同去瞧。玲玲一面迈步,一面谑道:“可见是色鬼无疑了,女的就来看,怎么就不去看那边的钱爷爷?”说着遥指湖畔彼处,朦胧间,果见有一老者坐于石椅之侧。辰昔笑道:“原来那是钱爷爷呀,我一直还当是谁呢。”话音未落,便引来姝儿蔑笑,道:“你不识字的?旁边那牌子上分明写着呢。”辰昔亦无可辩,便冲她俩扮鬼脸。

那二人还只顾说笑,文雅柔声道:“那边太远了。这会正好走累了,我们躺下看月亮如何?”辰昔巴不得一声好,便在雕塑旁跐溜倒下了,继而对月浮夸称颂起来。文雅亦笑着缓缓坐了下去,躺着望月。姝儿正犹豫,迟疑间忽被玲玲一把抱坐下来,不想那玲玲亦用力过猛,竟将姝儿扑压按倒,两人绞缠一处,口中喊嚷不绝。那玲玲顺势捏住姝儿双手,乐道:“草是最干净的,比那五星酒店干净多了,你怕什么?”姝儿又惊又笑,摇摆着挣扎道:“我怕小虫子。”时玲玲大约气竭力尽,便翻身仰躺草甸上,转眸笑道:“在小虫子眼里,你就是个不能吃的、臭臭的庞然大物,谁要理你。”

姝儿本已弹坐起来,正捋发中碎草,聆此一言,便一个滚身来压玲玲,两人又扭在一处。那姝儿笑嚷着要去撕扯玲玲樱唇,玲玲则叫唤着挥舞双臂隔档,正难解难分之际,只听上面姝儿笑道:“谁臭臭的?你才臭臭的。你这个搞得我满身泥草的臭女人。”底下玲玲亦乐道:“都满身泥草了,还不臭臭的?”直逗得一旁顾、李二人捧腹不起,文雅起身扶住姝儿,笑道:“斯文的吧,这还有男人呢。小心衣服都露了。”二人闻言方不闹了,又命辰昔转过头去。辰昔遵旨,不期一个转身,头“咣当”撞在那雕塑上,口中“哎呦”不住。三钗视之大笑,你言我语地道:“这可是少女之腿,便宜你了。”辰昔闻三钗之谑,心中不忿,索性张臂抱住铜塑,恨道:“你们都不是好人,还是这个姐姐好,腿也匀称。”三钗听了直呼恶心。须臾理毕衣衫,乃唤辰昔回身,四人遂一齐仰躺望月。——下回,叹: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昔笺记》(致敬红楼,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七回: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诗曰:

闱棘今夕会,折桂此时同。

接上回。却说那日中秋前夜,辰昔晚课后邀李、林、张三闺友游湖赏月,一路影成行、客醉欢,笑笑闹闹、不负良宵。此时四人皆于启真湖畔情人坡一尊少女雕塑边草甸上仰躺望月。一时辰昔闻得三钗静了,乃对月吟起诗词来,一会是“月如钩”,一会又“月明中”,不及多言,玲玲便一胳臂打了来,没好气地道:“吵死了,把你也钩去算了。”旁姝儿亦道:“就是,也不念些好的,不是独上西楼,就是不堪回首,晦不晦气。”辰昔亦不理论,反起身道:“我们也来联诗吧。这么多关于月亮的诗,我们每人一句,如何?”玲玲将头摇得草儿响,道:“你们玩,别算上我,我是文盲。”文雅亦道:“还当是古人呢?咱们肚子里能有几句诗?”辰昔兴意未艾,便撺掇道:“试试呗,不试怎知道。”遂自吟一句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看我买一送一,一句两个‘月’,谁来接?”话音未落,玲玲便嚷道:“要这么难,我可真不玩了。”辰昔没法,只好改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玲玲旋即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辰昔闻之,咕哝道:“怎好出在同一首里头?”姝雅皆道:“有不就行了?那么多规矩。”玲玲忽眼眸一转,喜道:“我想到一个,不要你那个了。都听好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总可以了吧?”三人皆称妙,便该姝儿了,只见她忖度一会,念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遂至文雅,她亦思虑片刻,柔声吟道:“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辰昔又接念道:“花到三春颜色消,月过十五光明少。”一语未了,文雅便截断道:“不好,不好,一首比一首悲,这月落花残的,还是不联了吧。”玲玲连声附和,四人遂不再念,转而枕臂望月,静默无言。

辰昔不耐沉寂,又机念一闪,复坐起笑道:“咱们不作正经诗了,一起联歪诗如何?我记得《围城》里就有一首,什么昨夜星辰飘荡于明夜之风中,还有什么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那孕妇肚子其实就指满月,还有什么守寡的逃妇,居然是说嫦娥。我们也玩这个吧。”言毕不待三钗答复,自先吟道:“圆圆的大饼贴在黑漆漆的天上。”继而推玲玲,催道:“往下接。”玲玲被烦得无法,便脱口接道:“就像顾辰昔新剪的小光头。”一语逗得姝雅大笑,几喘不上气来。辰昔推玲玲道:“不带人身攻击的,不算不算。”三钗皆道:“何其工整恰当,怎能不算?”辰昔恨瞪玲玲,然为保联诗接续,少不得忍气吞声,故转催姝儿道:“到你了,别光顾着傻乐。”姝儿犹掩口笑了半日,方接道:“人们总幻想用一夜的珍重,来挽回三百六十四天的熟视无睹。”辰昔忙止道:“又悲起来了,也太正经了,咱还是联个歪诗吧。”姝儿便望月凝思,笑道:“那好,换成‘尘世的俗人直勾勾地盯着’。”玲玲闻言,便摸着辰昔之头,道:“都在看你的光头呢。”姝雅复大笑,辰昔忙掸去玲玲之手,佯怒道:“做什么动手动脚的。”转又催文雅,文雅思索接道:“天上的狗狗流着口水。”于是又该辰昔了,时三钗悉注目过来,辰昔念起方才之恨,心机一闪,未语先笑道:“人间却有三只望着我。”三钗登时解意,群情激愤,那玲玲、姝儿起身就要打他,文雅亦坐了起来,笑道:“好呀,改连坐了,我招谁惹谁了。”遂亦喊打助威。辰昔欲逃已晚,只得抱头求饶,乱嚷一通,乞道:“我是狗,我才是狗,你们是Girl,美丽可爱性感迷人的Girl,big big girl。”不想姝玲全然不理,犹自打掐。

辰昔求脱不得,索性一个滚身仰卧,假作昏死状。三钗自然不信,玲玲俯身骂道:“装什么装,要死投湖去呀。”辰昔纹丝不动,玲玲便嚷道:“你再不起来,我可踩上来了。”作势佯装提腿。辰昔仍铁了心般静若磐石。玲玲只得回眸道:“死男人讨厌的很,你们有什么招?”姝儿早已在身后乐了半日,聆言近前蹲下笑道:“瞧我的。”言毕举双手在唇边使劲哈气,悠悠地道:“一般来说,尸体都是不怕痒的。”说着便伸往辰昔侧腰,文雅与玲玲皆笑说:“我也来。”岂料那纤纤玉指方触辰昔,他便全身扭摆,坐起来笑道:“不行了,我投降。”三钗聆之,哪里会停,反倒愈要挠了。

辰昔不禁一个驴滚爬了起来,绕圈躲到少女塑像后,撑开双臂止道:“别过来,明月在上,谁再动就是狗。”一句果唬得三钗止步,便又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好说嘛。”不期玲玲一个箭步过来,口中嚷道:“你君子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算什么。”辰昔见状,复奔逃开去。四人追逐一阵,犹是文雅先劝道:“好了好了,我累了,不追他了。”姝玲亦回文雅身侧,向辰昔唤道:“有本事就别跟着。”辰昔趋步近身,嬉道:“那哪能够,魂在你们那头,身子若离得太远,岂不真成行尸走肉了。”玲玲直呼恶心,又要起势闹他,文雅拉住道:“不闹了吧,都到这里了,不如就去岛上走走。”众皆称好,于是沿着湖畔裙道望南步去,继而穿过那条向东的石堤,又下一座三门石拱桥,终觅见那片花繁叶茂的湖中汀渚。

原来这岛乃人工筑成,东联临水厅、西接情人坡,皆需渡桥而至。岛上只一条环路,其内乔木葱茏、错落有致,其外花柳相依、湖光潋滟。那环道上三两步便有长凳,三钗一时感累,便寻至湖畔一处柳下石椅坐了。辰昔立在椅后赏景:举头乃一轮明月漫天星,低头是柳绦花蕊娇相映,远处为湖桥楼影晚灯残,近处有荷前佳人笑声嬉,辰昔不觉又有些痴了,遂望湖吟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是时文雅居中稳坐,如名花照水;姝玲靠倚两肩,似小鸟依人;一时姝儿捋着发,玲玲晃着腿,三人依偎静赏荷月,此刻恰聆辰昔之句,纷纷转眸望来,玲玲隔着文雅轻推姝儿,戏道:“完了,这男人醉了,一会你背他回去,听见没,他还要满‘床’清梦呢。”姝儿遂又与玲玲斗起嘴来。文雅指着皎月叹道:“还是怪它吧,都是月亮惹的祸,月色太美你俩太温柔。——走,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于是四人起身,环岛巡游一圈,又返归情人坡,继而嬉闹着回宿去了。辰昔送毕三钗,回屋与舍友戏谑一阵,便回桌前翻出那本簿册,展灯追忆,落笔录云:
                                                                                        某年月日 鸾鹊闹月
皎月普照紫金洲,湖畔花柳影重重。
草甸新添黄泥色,林间残存数点红。
独驰异乡长安路,未知身在云梦中。
且喜少年多恣意,敢教豆蔻闹秋风。

写毕欣然置笔,复与室友谈笑,一时又登论坛览帖取悦,至夜栉沐爬卧,不在话下。

本书有事则记,无事则简。眼下且说节后归园,是夜勤创人资例会,辰昔一路车前人后、花叠影重,不觉驱至剧场北楼学生活动中心。但见那银行与超市的一双招牌,流光闪耀、晶莹幻彩,夜幕中格外夺目,直将那盏盏晚灯、斑斑星辰俱衬得黯淡了。锁车登阶二楼,穿过那片公区桌椅,便至那日与金济一同搬箱之办公室。不想门竟敞着,于是探头蹑入,但见是:

窗前软榻,三脂映月华。两侧坐下,少年喜谈夸。这个斜倚软靠笑声漾,那个行来荡去自玩耍。歪着的,眉横峰聚浓香艳;立着的,玉山孤松焕云霞。好儿郎,扯经引趣逗花笑;美娥娘,软语娇言激草发。官大的,随意话春秋;职小的,赔巧述忠肠。这厢道,情谊比金坚;那头讲,同志较天长。自古秘闻两盅酒,从来八卦一壶茶。咦,个个耳聪目明,处处口妙舌香,乱点鸳鸯作对,拉媒配偶成双,诚说欢喜不尽,总教意猿心马,惟盼佳会永续,情愿舍命弃家。

看官莫急,且待鹊儿一一解来。那窗前软皮沙发里坐的,便是梅主任、玉芹及那日取音箱的高瘦学姐。两侧单人座里各一女生,金济倚坐在玉芹身畔扶手上高谈阔论。犹有两名男生,一人斜靠沙发,一人行来荡去,均是随意搭话逗笑。

一时玉芹瞧见辰昔,招手道:“哟,咱诗人来了,还不快过来见梅主任。”众人不解,梅主任亦问:“诗人?”玉芹便说及辰昔于简历上落诗之事。梅主任端视辰昔,夸道:“这么厉害呀,才子。”辰昔赧然近前,抿嘴憨笑。梅主任便坐起身来道:“要不才子现在作首诗呗。”辰昔忙答:“梅主任抬举,我哪有这本事,磨半天才出得来一句半句。现在梅主任、玉芹姐都那么迷人,这会心怦怦跳,哪还作得出来。”梅主任莞然笑道:“这类话我超爱听,只不大容易信。你现在更要作出一首来,否则我只当你拿我作小孩子哄。”玉芹亦直身斥道:“别婆婆妈妈的,耍那些雕虫小技,快来一首。”辰昔无奈赔笑道:“两位姐姐,能七步成诗的,那是曹子健。我真没那本事。不过我见着梅主任、玉芹姐,倒顷刻间想到几句。”遂眸视二人吟道:“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一众听了,便知是奉承梅、白之意。金济乃戏道:“你们女人是不是就爱这种花里胡哨的话儿?虚头巴脑的有意思?要我就直接说‘你俩个真他娘的美啊’,是不是更显真诚、更有力度?”众人笑道:“别说还真是。”梅学姐则道:“亏你还求大呢,一点风花雪月不懂。”金济谑道:“你看,风、花、雪、月这四样,是不是最便宜不过的?哪个需要花钱?所以你们女人呐,哄你们比作这些个免费东西,就开心的不得了。”梅学姐笑接道:“那说明我们女人知足。可别忘了,男人负责赚钱养家,我们负责貌美如花,最终还不是便宜了你们。——再说了,我们就是看花儿月儿高兴,千金难买我高兴,难道你们男人还不舍得?”

辰昔一时忘情,脱口插道:“必须舍得。任他金枝玉叶、瑶草琪花,全不及你们抒怀一笑。只怕你们这样的美人,送花献月者前赴后继,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总要看清了才好。”那高瘦学姐闻言,摇头道:“看来又是个裂锦博一笑、烽火戏诸侯的主。”玉芹则掩面向梅学姐道:“我就说他有些意思。”一语未了,梅学姐举眸问道:“那学姐这就给你个机会,请问你除了送花,带不带我们去扫街、约饭、唱K、旅游、看电影、听演唱会呀?”辰昔怔愣原地,迟疑间便听梅学姐摇头叹道:“哎,男人。”继又向辰昔说道:“再念首自己写的给我听听,刚那个抄袭兼拍马屁的不算。”玉芹厉道:“就是,倒像我们能被你哄住似的。快念个自己写的,要好的,不然不许你参会了。”辰昔不觉汗涔,忙自背包取出一册笔记本,语无伦次地道:“现场作真太难了。我这里有前段时间的涂鸦草稿,蒙大家抬举厚爱,我就先抛砖引玉。”于是纸颠声颤地念道:

“人生平淡的,
如青涩之桔。
玻璃瓶里的天与地,
周而复始的云和雨。

终点预知的轨迹,
前赴后继的人群。
一个爱花的少女,
被禁止采摘的敕令婉拒。

路口那些爱管闲事的标记,
总自作聪明地指点旅行。
只是我从不想知道,
究竟该去向哪里。

卫星新配了眼镜,
地球被投影成清晰数据,
暴露了真实年纪,
和她不愿人知的秘密。

一粒飞溅而起的水滴,
折射出光的奥义,
七彩可以分离。
痛苦隐匿在紫外区。

时间的沙漏,
主宰着权力的游戏。
灭绝还是暂时栖息,
都由它恣意决定。

一群海星告诉我,
它们曾在夜空安居。
不堪负重的愿望与誓言,
令他们坠入海域。

Oh,Captain,My Captain,
请带我去找寻,
那片无人触及的,
神秘海底。”

合诗念罢,辰昔凝望梅、白二人,心中忐忑。那梅学姐则领头鼓掌,乐道:“我大俗人一个,不懂诗,也说不上哪儿好。不过我第六感觉着这诗好,这人也好,归根结底,咱白部长选的好。”玉芹笑接道:“现在的小屁孩,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也不知哪来的多愁善感,写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言毕又向辰昔道:“没有上次的好,上次要换这首,就不留你了。”

闲谈间,屋里又陆续行来二男一女。那高瘦学姐便向梅、白二人道:“都齐了。”玉芹聆言只觑着梅学姐,梅学姐斜瞟一眼,嗔道:“说话啊,部长大人。”玉芹乃命众人移坐至门旁会议桌。众起身推让一番,各自坐定。玉芹遂相引介,原来梅学姐芳名忆雪,隶属经管学院,现已升入三年级,因其肤如白荔、腰若楚柳,貌似娇童,身比环燕,故师生皆封作院花。不想其又乐结好交、杀伐果断,故历职勤创人资部长、新晋为中心副主任,在院学生会亦擢任副主席。岂料鸿运不止,更有姻缘,自古美人佳偶、玉娥仙配,忆雪这朵阆苑名花,也从来不乏蜂环蝶绕。其间,有匪学长,如切如磋,一来苦修身而引凤,二来勤体贴以求索,终以赤诚撩动芳心,拥了绝色入怀。所幸那学长不醉柔乡、不堕仕途,他虚长忆雪一年,上学期末竟就抓获一处机要,求得名师、寻着项目,飞去海外深造了。一时说及于此,忆雪亦不觉羞涩,与众道:“他呀,也就是发挥一向死皮赖脸的本事,拉整个学院教授名单,电话从头打到尾,才要到的推荐信。现在也只能算交流生,混个经历罢了。”众人犹是夸赞,忆雪忙岔开话题,转令众人自介了。

彼相介时,鹊儿亦曾留心记下,遂誊录于此,以便诸公了然。那日忆雪独坐会桌东座,南面起首乃白玉芹、胡金济二位旧识,而后便是清俊小生吴冠礼、机灵学姐姜云霓、温婉丰姿姚欣蕴,辰昔殿末。北侧则是那高瘦学姐带队,原来她唤作莫若男,乃人资副部,短发黑框,尽显酷态,故众皆唤作“男哥”。男哥西侧,坐有外语任姬琳、行政唐羽邦、环资伍日安、教培关树溪。过有片时,前事商定,玉芹却道:“接下来我们要商量一件大事了。”原来此番纳新,各部皆多新人,为免部室隔阂,中心拟办迎新破冰活动。依照上意,这活动既要突显勤学之旨,亦要形成团结之风,如此倒也叫芹姐犯了难。好在一众少年皆是才思之辈,于是各抒己见,其中新思机巧,亦是一笔不能尽道的。不时诸事议定,众又分组筹划,此皆按下不题。

只道时近子夜,一众俱无离散之意,玉芹遂向忆雪道:“要不玩两局?”忆雪道:“你们玩,我先回了。”一众苦留,忆雪婉辞道:“我老人家精神不济。再说,我还要等你们姐夫的越洋连线呢。”众人聆此,只得作罢道别。待忆雪出门,这厢若男已然裁纸写字、叠作四方,洗乱了堆在会桌中央,令众人抽选。原来此游戏称作“杀人”,名虽凶悍,实不过桌游罢了。只是辰昔一来不作真,二来未入门,总咋咋呼呼的,众人嫌他烦扰,皆早早了结他,不想却令他愈加无聊了,于是胡搅蛮缠,直被众人斥道:“尸体保持安静。”如此局复一局,始终无人言散,一径至夜阑。

及待众人尽席,行出北楼,已然月落星疏、夜雾朦胧。举目四望,周围尽是黑幽幽、静悄悄的。只阶前还孤零零地驻着几辆单车。辰昔见车少人多,便问玉芹道:“学姐没骑车?”若男闻言一把搂住玉芹,冲辰昔道:“你小子想得美,走开。”玉芹则笑道:“我们就住前面白沙,几步路而已,而且我、男哥、金济、冠礼四人一路的。你去问问她们吧。”说毕又提声向众人道:“都怎么走,女生不要单独走夜路。”话音刚落,金济便蹿至一众眼前,厉色低声道:“你们肯定没有听过紫金洲的灵异事件,对吧?”其音深沉诡谲,闻之悚然,若男便道:“又来了,你们准备好。”霎时云霓上前猛推金济,嗔道:“别讲那些鬼故事。一会我还要出去浴室洗澡的。”金济不理,低醇述道:“你们有所不知,这里以前就是个坟地,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拆出那么大一片地来建学校?据说当年盖楼时候,就挖出过许多骸骨。有些棺椁质量不好,腐烂了,也会露出骷髅。有的还硬生生给挖断了。自那时起,紫金洲就陆陆续续出过好些灵异事件。”一语未了,云霓、欣蕴二人连喊“打住”,纷纷作势要打,金济假意隔挡,其实并未躲闪,口中犹说道:“真的,不信你们上论坛查。只搜一个‘鬼’字,看看就有多少。——有个医学院学长半夜在西边小树林那里听见过女鬼哭,就是那种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而且那声音就像平时带耳机听歌那样,是一下子灌到脑子里的,完全辨不出方向。还有个哲学系学长晚上游湖,碰见湖面上有个鬼影。他是学马哲的,无神论,所以壮起胆子喊了一声。结果那鬼嗖地就向他飞过来。仔细一看,蓬头垢面、五官模糊,吓得闭了眼睛、跪在地上。等他再睁开眼,那鬼已经不见,但他脖子里带的玉却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血斑,可能就是这块玉救了他。”话音未落,云霓、欣蕴又连踢带打地斥道:“别说了,别说了。”

若男趁众不备,悄悄溜至姬琳身后,忽在她肩头一抓,霎时一声尖叫,唬得众人心颤。定神回看,见是若男,众皆笑了起来。姬琳怨愤道:“干嘛,男哥?吓死我了。”若男便将姬琳搂在怀里,笑慰道:“别怕,别怕,开个玩笑。我们都听习惯了,他可是论坛上聊斋板块的指定继承人。”金济犹厉色道:“那不是聊斋,而是许多同学的亲身经历。不信你们私信问那些同学去。——你们看那北山,那弧度是不是很像一个大坟包,那里就掩埋着好些被挖出来的尸骨。你们再看这行政楼,为什么其他建筑都是矮矮的,唯独它那么高,那么突兀,它楼顶还特意造了一个天眼,这都是有风水讲究的,就是要镇妖伏鬼、锁住邪魔。还有这湖里……”语犹未了,玉芹截断道:“行啦,未完待续吧,别第一天就吓坏了她们。”辰昔、羽邦、日安皆道:“我们不怕。”树溪犹说:“我倒希望这女鬼来找我,信不信我能让她面色红润、重回天堂。”众人一笑。

眼见云霓、欣蕴、姬琳三人尚抱在一处,冠礼近前慰道:“别怕,过段时间让金济带我们去夜游医学院,到时你们就知道了,世上只有作妖的人,从没吓人的鬼,学校安全得很。”金济摇头道:“谁说的,上次我们探险四人组,还没进到医学大楼里,就远远看到了鬼火,那种绿绿的、发暗光的、幽灵一样的、会动的火,吓得我们转头就跑。”未及言毕,云霓便箭步冲上前捂住了金济口鼻,嚷道:“你还说。”若男按亮手机,以一点荧光照面,低声道:“是不是这样。”唬得众人又嘶喊起来。玉芹在旁笑道:“都散了吧,男生负责送女生,搭配一下。”辰昔遂问众钗住处,只有姬琳住在丹阳。于是辰昔车上姬琳,树溪带了云霓,羽邦、日安陪同欣蕴步行,众人纷纷相辞。

那姬琳原欲独返,禁不住辰昔诚邀、众人怂恿,终是跳上后座,笑道:“走吧,师傅。”辰昔亦乐道:“请后排乘客系好安全带。”姬琳噗嗤一笑,道:“你这哪有呀?”辰昔遂将斜肩包往后一拉,道:“这个就是。”姬琳于是一手抓着背带,一手仍握车架,道:“走,摆驾回宫。”辰昔唤声:“任太后起驾。”便就蹬车前行了。可惜辰昔车技平平,一路摇摆歪斜。姬琳不觉笑道:“才子就是聪明,知道走‘之’字型最省力。”辰昔遂奋力踩踏,车辙渐直,辰昔乃笑道:“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破车能载你,高兴得醉了,所以踉踉跄跄的。”姬琳便道:“那这会又直了?到底是我这酒不够醇呀?”辰昔忙道:“才不是。这不它听到你的话,怕你再不坐了,于是知耻后勇,发奋图强,所以又直了。”姬琳不免笑了两声。不觉车至丘峦之侧,姬琳忆及金济之语,便问道:“这里不会真埋着白骨吧?”辰昔脱口答道:“中华文明都五千年了,算上那不文明的,恐怕得几万年了。哪寸土地没死过人?哪座青山没埋过骨?若说人死为鬼,那如今必然鬼比人多。再说,那些鬼若真来害我们,大不了我们也成了鬼,大家都是鬼,谁怕谁呢?”姬琳笑和道:“有道理。”——且听下回分解。叹: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词曰:

一片痴情消不得,谁使秋娘识。

迩来大学伊始、万物向荣,辰昔各处厮混渐熟,又有诸美常伴,便觉人间草繁木勃、水滟晴柔,大有赏心快意、长乐无忧之感。这不近日,其又在那笺簿册上录下新作,乃记学校日常,云:

荷红柳绿风雨顺,草生娇嫩,树生娇嫩。
淑人君子共良辰,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饭饱卷书觅彩蝶,飞入丛深,寻入丛深。
课归闻笛弄琴筝,悠哉青春,乐哉青春。

却说一日课毕,云霞妩媚,辰昔欲寻姝雅同膳,岂知姝儿婉拒,言诸钗约去“买女儿家东西”了。辰昔无法,只得孤身穿过那荷亭碧波、鸟竖莲头的湖景,又将一夕晚餐就着草娉花摇囫囵吃了。所幸夜来一众同课,辰昔因赴室稍迟,瞧见四钗左右无隙,便寻至文雅身后坐了。不时安列纸笔,乃笑问:“究竟什么好东西,还不让我来。我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群钗遂知姝儿泄密,皆觑着她笑。姝儿羞怒交加,嗔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就是知道也不关你的事。说不要你来,你就乖乖别来。”玲玲则挑眉戏道:“你真知道假知道?要不要给你见识见识?正好姝儿带着呢。”辰昔聆此,心中猜着八九分了,遂坏笑道:“你说的是身上,还是包里?”一语既出,霎时玲玲叠声“恶心”,姝儿回眸怒视,文雅亦不齿道:“大庭广众,你也好意思?”继而玲玲又揉着姝儿双靥,叹道:“你被一个大变态盯上了,同情你。”辰昔全不辩解,反扬声道:“你们哪里知道,别说见过摸过,我还亲自用过呢,很好用的,感觉就是干爽舒畅。”群钗闻言,先是惊骇,后皆哄笑起来,姝儿骤然破怒,玲玲噱不成声,岔着气问道:“那你是日用呢,还是夜用呢?”辰昔平静答道:“用的时候基本都白天,不过选的款大多是夜用,我量也不大,主要还是考虑轻薄透气。”一语未了,四钗俱是击桌捧腹、前仰后合。那小静扶着文雅肩膀,唤道:“哎呦,肚子疼。”玲玲摔在姝儿怀中,喘笑道:“神经病,顾辰昔你当不当真?是不是想搬来二舍想疯了?”姝儿则捂着肚子,颤声道:“刚是我错了,该叫你一起的,好姐妹。”文雅伸手替玲玲揉肚子,亦忍俊不住地道:“你们哪就笑这么夸张,他故意逗我们呢。”周围聆声纷纷靡望过来,或笑或鄙,私语不绝。

辰昔眼见四钗花容叠颤、周遭旁觑暗窥,遂高声唤道:“你们这群丫头,脑袋里装的什么?每个月用着呢,就不知道这宝贝别的用处了?”玲玲抢白道:“什么用处?当创可贴使?”辰昔摆手道:“那还不把血都吸干了。”玲玲呛道:“那你快说,到底什么用处?”姝儿则说:“我看他又准备现场胡诌了。”辰昔轻笑一声,道:“难道只许你们女人流血,不许我们男人流汗?以前踢球穿的都是软钉鞋,脚底硬不说,还不吸汗,一场球下来,鞋袜又湿又臭。也不知谁想出来的,教垫上你们那海绵宝宝,还真是既柔软又干爽,更神奇的是还能贴上,堪称球鞋伴侣呢。”四周闻此一笑,失了兴趣各散。四钗亦不似先前那般花摇枝颤,文雅渐收笑道:“我心说也是吸汗用。”姝儿则回眸叹道:“你们男人真是,我们用的那么斯斯文文、清清白白,你们倒好,垫在脚下吸臭汗。”小静在旁道:“要我说还不怎么信。难道就为了吸汗,你们愿意跑去买这个?我瞧平时男生在超市都绕道走。”辰昔眨眼戏道:“我还用得着买么?我是谁?妇女之友呀。当然是跟这头李姐姐、那边林妹妹,借上这么一片两片的就行啦?”文雅摇头道:“又瞎说,我就从没碰到过借这个的。”一语未尽,玲玲便道:“信他,哪有女生借这个的?我看他要不家里偷的,要不就学校里偷的。噫,想想就恶心。——姝儿,看好你的包,小心丢东西。”辰昔忙道:“毕业后有了正经球鞋球袜,再不需要了。——当然你们要给,我肯定收,绝不枉费姐妹们的心意。”姝儿瞠目斥道:“想什么呢,要也不会给。”辰昔便谑道:“真小气,就是用了的晒干给我也成啊。”一语直令四钗作呕,玲玲复率众回身打骂,慌得那辰昔抱头告饶不绝。

转眼课阑,姝雅二人匆匆与众辞别,继又双双箭步出门,一路迎风追月,疾赴西教某室,参加院学生会宣传部例会去了。入门但见三五同学倚桌闲谈,几处点头寒暄,便寻角落坐定。不时才俊纷至、官民咸集,堪堪围满一桌,副主席成旭宣令会始。众乃依次相介,俄顷姝儿言毕,不期那成旭忽大笑道:“原来就是你呀,奕宁说招了个大才女,那天在雪姐也在,还有阿陆阿汪,她们几个都不住夸你呢,搞得我YY你很久了,今天终于见面,果然才貌双全,欢迎加入院学生会。——对了,她们都说你会什么曲?”知者纷纷附和道:“黄梅戏。”如此一来,少不得姝儿又起身献唱一曲《双下山》选段。须臾歌毕,成旭与部长卓奕宁领头鼓掌,众亦赞叹不绝。

待众介毕,各组分派新人,文雅纳入文案策划组,听从奕宁调遣。成旭则仍亲率媒体组,更点名要了姝儿。其终日奔波于各色文艺青年、学院知名教授及大小出版社之间,废寝忘食犹乐此不疲,故人多谓其“书痴”,他却只自嘲云:“我就是想出书想疯了,哪怕是帮同学们出书。”少时帮派分定,成旭晓以部门要事,奕宁布置各组工作,亦不过东一嘴西一句的,众人你言我语,畅谈至夜。正欲散时,忽文雅举手示意,成旭忙道:“我们这里不用举手,有话直说。”文雅遂对照笔记道:“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分钟,我习惯将事情捋清楚,今日会议我记了十二桩事,大家听听是否准确。”于是将那成员分组及任务安排一一复述阐明,一众听后又补充两三项,文雅皆书录纸上。成旭见之大喜,笑问:“同学什么名字?抱歉刚人多没有记全。”文雅如实答了。成旭乐道:“咱们以前都是奕宁负责会议纪要,你不说本来也会发给大家。”文雅忙羞歉道:“是我着急唐突了。”成旭摆手,旋向奕宁道:“我看文雅逻辑严密、组织清晰,要不从今天起就让她做会议纪要吧?你也好解脱出来。”奕宁婉然笑道:“那自然最好不过,就是辛苦文雅学妹了。——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咱们老人怕真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文雅柔声道:“学姐说笑呢,能为大家服务是荣幸,我以后一定向学姐多学习,会后我编辑了先给您看,没问题再发给大家。”成旭接道:“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媒体和出版社,现在它们都强调闭环管理,像文雅这样就很好,以后至少是去做高管的。”文雅摆手谦逊不迭,而后众人四散,成旭唤住姝儿问道:“你怎么回去?”方知姝雅同舍,更皆骑了车来,乃嘱咐道:“路上小心、早些休息。”姝雅遂挽手取车回宿不题。

话分两端,却说这夜玲玲课后忽嚷着要“看星星”,遂拽辰昔去了湖畔草甸,二人仰望天空,惟有苍茫幕色,但见夜沉如墨、薄雾轻遮、烟云萦绕,却是半点星月不现,只有湖边裙道那盏盏街灯向晚。辰昔瞧玲玲兴意难艾,便陪她闲谈漫步,不觉从启真湖望南绕行一大圈,又经南华园、医学院、建工楼,终逛回了月牙楼畔,眼下正往北山东麓校友林踱去。不期一抬眼,霎时瞥见一柱幽腻昏黄的夜灯,遥映在苏芸蕊那娇倦的脸庞上,只见是:

斑斓光影,婆娑树丫,人静风扬。则瞧她,眉似浅浅描,脸隐淡淡妆,剪水双瞳倦传情,粉脂腻玉困含香,翠裙拂微漾。谁说秋已至,分明春未央,凡花辞枝去,昙蕊尚焕发,昼间多烦扰,醉夜拢芳华,好一出灯幽意暖沁柔肠,牵惹桂枝郎。

这厢玲玲一见芸蕊,便高声唤道:“芸蕊,你怎么在这里?”芸蕊举目,瞧是玲玲,亦乐道:“玲玲,我刚被高数折磨到现在,折磨得我生气了,一气之下就决定明天再受折磨好了。”辰昔见此却是口僵目怔,惊道:“你俩认识?”遂彼此互诉机缘,方知芸蕊与玲玲乃社团联合会活动审批中心新同僚。

三人俱连声称奇,后又闲聊开来,不觉夜凉风透、行人萧疏。辰昔仰面一瞧,忙拍了玲玲道:“你看月亮出来了。”原来此风过境,居然吹出了朦胧月影。岂料那二美皆只抬眼一观,复热谈社团中事了。辰昔举目环顾,遥见那山麓斜坡草坪内,树木交错、花圃环萦,其间一湾幽秘石径,隐隐自灌丛中露出端倪,继而蜿蜒一转,没入茫茫漆黑茂林中去了。辰昔恰见此路,心血来潮,忽又忖及金济前番所述鬼事,便道:“原来这里有路可以上去的,我还从没去过呢,要不咱们一起进去探险吧。”芸蕊脱口辞道:“你可真精神,这个点还不想回去休息呢。”玲玲亦摆手道:“神经,明天一脸痘痘,更没人要了。”芸蕊一指山巅,恳切道:“上面就一个亭子,没什么东西的。”玲玲则嘲道:“你怎么不自己去,怕黑还是怕鬼?是不是平时亏心事做多了?”辰昔本无必去之意,听玲玲如此说,不甘示弱道:“我有什么怕的,都看好了,我自己去。”言罢转身跳上石径,这头芸蕊忙劝:“三更半夜的上去做什么?快回来。”那玲玲也慌了,急唤道:“有病呀,我开玩笑的,给我回来。”奈何辰昔不从,一面望石径深处步去,一面挥手道:“别担心,我一会自己回去。”遂不顾二美之劝,孤自翻身入林。

辰昔拾级深入密林,只觉是悄悄冥冥、潜潜匿匿,两侧树木错叠,目不及远,幸不时有那墨绿色柱灯破地而起,泛出几缕昏黄之光,抛洒些不合时宜的浪漫。而那湾石径逶迤盘桓、阔窄不一,逢宽敞处便间设石椅,其上枝密若盖,晚风一过,叶落如雨,漫天轻舞,飞撒满地。辰昔一面拾级、一面痴看,心中生起一股不可名状之情愫,戚戚拳拳、似幻若梦,遂而口内喃喃窃语,竟也纂出一篇诗来,云:

我独自前行,
梦的碎叶随风飘零。
废弃的林荫小径,
只有季节还在更替。

我独自前行,
茂密的枝杈阻隔了城市的华丽,
只剩头顶的星空映着脚下的土地。
而我并不关心,究竟去向哪里。
我相信,它没有止境。

我独自前行,
影子是我唯一伴侣,
呼吸是仅有的声音。
有时,我也希冀着邂逅一抹倩影,
能够结束我的远行,
或者,陪我一起浪迹。

我独自前行,
梦的碎叶满地凋零。
我轻踏着落叶的尸体,
继续着孤独的步履。

一路游思妄想,不觉步至山顶,岂知山顶竟是一方平川,川内巧筑庭院,院中枝株间植、灌草密布,遥观之,恍若迎宾司仪,更似月下舞娘。环顾中庭,只见四方各铺一条曲径,自密林中绵延而来,又曲折通向中央石砌广场,广场中是座水泥基底、圆木铆成之台榭,此时两端轩屋门掩窗闭、中间连亭镂空沐月,檐下两排廊座贯通左右,恰似招揽人憩,辰昔慕之,近前倚亭环望,既遍览夜景,更痴意如潮,正陶醉间,忽闻身后林中窸窣有声,仿佛有物埋伏、划响枝叶,辰昔不免雷震一惊,忙回身觑探,定睛处,却见是:

婆娑树影若伏鬼,迷离草甸似藏魂。
青枫林畔窃语起,也无鸟兽也无人。

辰昔倏然有些惊怵,心慰道:“恐惧不过基因使然,这一定是风动枝丫、草木碰撞。”方渐安神,岂料那厢又骤起一阵树摇声。辰昔心念一闪,乃笑吟道:“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一语既出,林中更传来凄厉女声,拖着长音哭号道:“顾辰昔,拿命来。”辰昔闻之窃喜,遂佯乞道:“这位女鬼姐姐,我至纯至善、人见人爱,着实良人一枚,望女鬼姐姐怜我性命,我定为姐姐持诵超度、焚香祝祷,愿您在地府里早结阴婚、白骨偕老,再生三五个鬼宝宝……”一语未完,那头早已破笑,遂自林后闪出二人,一前一后望辰昔步来,为首女子嗔道:“没意思,你这个死变态居然不怕鬼。”其身后却是一声娇笑道:“不愧大才子,连女鬼听了都要思凡呢。——我们还担心你遇鬼,合着反倒是我们坏事,打扰你生鬼宝宝了。”及至谈笑而近,辰昔迎月瞧去,果是玲、蕊二人。

原来二美自山麓下将那辰昔一阵弹劾,终是念其安危,故结伴上山来寻。辰昔见此,不胜感怀,擎泪道:“真没想到你们会来,啥也不说了,苍天在上,顾某有如此姐妹,死又何憾。”言毕展臂敞怀,二美忙止道:“这倒不必了,感动放心里就成,好好记一辈子。”芸蕊旋向辰昔道:“你好好谢谢玲玲吧,就是她坚持上来找你的,还骗我说山上有松鼠,现在松鼠呢,怎么只有傻男人一个?”玲玲环指层林,低声道:“都在睡觉呢,就是怕咱们这样的夜猫子来抓它。”芸蕊笑回道:“看看,三只夜猫不睡觉,狗拿耗子山上跑,抓只鬼来当夜宵。”三人一面谈笑,一面游览亭台山景,恰又一习风过,花叶翻飞,飘渺入林。正痴看间,忽灌丛中又有几处声响,芸蕊惊问:“什么声音?你们听到没有?”玲玲因感夜深,便趁机大喊:“快跑。”于是三人虎奔狼蹿,一齐赶下山来。出林一看,方知是另一湾石径,直抵食堂前文化广场。

三人步至广场正央,旋身回顾,但见层林似墨染、山灯如鬼火,玲玲遂嗔斥道:“顾辰昔你说你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半夜上这种地方。”辰昔指山戏道:“这上面可都是《山鬼》,美得很,一旦真遇上,我还不走了呢。”芸蕊笑道:“还《山鬼》呢,我看你是想写《聊斋》,那你自个儿再回去,我是绝对不走回头路了。”三人乃送芸蕊回紫云,继而昔玲同归蓝田,是夜无话。

翌日黄昏课尽,辰昔食毕归舍,惟见水昆在座,便问:“付阳人呢?”水昆回道:“他俩个都去参加同乡会了。”辰昔因知姝儿亦赴乡会了,故郁郁不乐,向水昆叹道:“是不是就咱们本省的没有同乡会。”水昆笑道:“你都说是本省了,还怎么开?门口值班大叔、清洁阿姨,哪个不是老乡?”辰昔又道:“不对呀,付阳也是本省,为什么他有同乡会?”水昆答:“有人组织呗,没说本省的就不能搞,反正我们杭城没有。”须臾又道:“你们嘉南为什么不搞?是不是故意没叫你?”

二人肆意取闹,不觉夜深,不时付阳归来,水昆便乐道:“今晚跟玉环姐姐喝了几杯呀?”辰昔便问:“谁呀?”水昆道:“咱付阳哥哥的真命天女呀,我的本家玉环姐姐,那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风华绝代、日月无光。”原来水昆早探知付阳有一同乡学姐,生得丰腴白皙、鲜妍娇媚,苦奈付阳守口如瓶,名姓一概不知,故水昆直呼她作“杨玉环”。此刻付阳忙向辰昔释道:“你听他瞎扯。我不过说了句挺漂亮,剩下的都是他自个儿想象,连名字都是瞎杜撰。”水昆即刻接道:“纠正一下,你说的是‘真挺漂亮’,感情都在那‘真’字上。”付阳遂道:“你真挺闲呀,感情也都在这‘真’字上。”

玩笑间辰昔忖及姝儿,便飞去一枚短信,不想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辰昔坐不住,便出阳台电联,半日姝儿方接了,只匆忙答道:“我这邵老师组织大家在食堂三楼吃饭呢,手机落在包里没听……”一语未完,便听那头高喊:“小林,过来,给你介绍一位师哥。”姝儿忙应了一声,复低声道:“不说了,老师叫我呢。”倏然挂断。这厢辰昔烦闷,垂头回屋,向付阳道:“你的同乡会不够意思呀,人家的同乡会,晚上老师还请吃饭呢。”二人便问是谁,辰昔却支吾不言了。付阳笑道:“还不肯说呀,能是谁?我脚指头都知道。”水昆亦谑道:“哎呀呀,同乡会没通知你这个家属吗?现场还有一堆乡音皆惯耳、天涯若比邻的学长呢,四面楚歌哟。”更怂恿道:“现在还来得及,以家属之名,现场白红黄各打一圈,然后一记强吻,拉着人就走。那才是英雄凯旋。”不期那二人愈说愈起劲,辰昔不胜愤懑,便寻个理由夺门出去了。

一径步出蓝田,游荡至文化广场,便自逡巡辗转,不时抬望三楼,私忖道:“仙女般的人,却也这样俗,甘愿沦落交际。”盘桓良久,不觉自己也笑了,忖道:“人家的事,我也管得?”这般想来,便欲回去,却转念又顾虑道:“倘若这丫头不胜酒力,万一有个闪失……”于是便有上楼窥探之意,又恐唐突无礼,一时左右为难,竟自蹇滞不前。不巧几番有人下来,辰昔近前张望,皆无姝儿身影。如此数回,心力交瘁,乃对月吟道:

“困行南檐下,数对清风埋怨她。
幽幽心思与谁诉,步步闲愁望哪踏。
呀,只一湾明月透窗纱。”

念罢正欲回舍,忽见一簇人自观光垂梯里出来,头里好些人搀扶着数名醉汉,喧嚷着匆匆望宿舍架去。后面则是一众青年围着四五个教师,渐分作几对话别。而其间楚楚立着的,恰有姝儿。辰昔喜悦近前,笑唤道:“林同学好,巧遇呀,正有事要与你说呢。”姝儿身旁一位中年便问辰昔哪里人、什么名字、哪处学院,又喃喃嘱咐同学间互相关照进步、在大学里多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要如海绵般汲取中西文化知识等语。姝儿遂向辰昔介道:“这位就是我们学院政治学邵教授。”原来此人便是本书开篇所述的那位徽州荣耀、宣城之光、求大名导邵有志是也。辰昔闻之忙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邵教授,校内早有传闻,说您讲的《政治学原理》乃必抢之课,如果没上到,简直抱憾终身,可惜您今年没开,我都欲哭无泪了呢。”有志朗笑道:“都是同学们抬举,这是基础课,系里老师都能上的。我这半年忙于课题,下学期一定补开。”辰昔乐道:“这可跟老师约好了,我第一个报名,若被系统刷了,您可得保住我。”几人恭维一番,姝儿便问:“找我做什么?”——下回分解,叹: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十九回: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诗曰:

湖堤夜语寸心通,小字红笺寄意浓。

上回表的是闺私外泄姝儿含羞、部会脱颖文雅夺权、夜游北山芸玲闹鬼,及昔闯乡筵单骑劫钗这四篇故事。眼下只说那辰昔借口有事,于食堂廊前劫获姝儿,又倾聆有志‘醺’陶嘱咐,几人恭维一番,姝儿便向辰昔问道:“找我做什么?”辰昔忙诌道:“就是……上周那个小组作业,正要与你交流一下。”姝儿闻之一笑,转身辞别有志及众人,挽了包与辰昔同望月牙楼行去。举步未远,不知谁起的头,身后忽传来一阵谑闹,惹得有志亦朗笑起来。姝儿遂低头疾趋,辰昔连忙追去,两人径至湖畔下沉广场方渐缓下来。姝儿双靥依旧粉中透红,旋眸叹道:“你绝对是衰神附体、阴魂不散,见你准没好事。知不知道,刚那里好多人都认识我爸妈的,简直要了命。”喘息初定,又问:“说吧,抓我来究竟做什么?——就那个小组作业,你课堂上都恨不得当场开讲坛了,还需要与我交流?老师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别人我不确定,但就属你手里的‘化妆品’多,难道这也要跟我借?”辰昔只得憨笑道:“语言清晰、逻辑严密,看来是没喝酒。”姝儿思索片刻,叹道:“就为这?我既无物喜,也不己悲,更没有恃酒逞能、取悦别人的意愿,为什么要买醉?再说,我又不傻,你们男人豪饮,人谓之忠义;我们女生沾一点,你们私下又会怎么说,搞得我们喝个酒都有道德负担。”

不觉二人踱至湖边裙道,那情人坡上草密柳疏、昆旋蝶舞,辰昔一面偷睹湖光夜景,一面细聆姝儿高论,直是颔首不跌,笑和道:“对对对,没喝就好。都说酒是色媒人,不碰就对了,而且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若吃了亏……”言及此竟怔了半刻,方低声续道:“你若吃了亏,我也不活了。”姝儿登时雷霆一惊,低了头一言不发。两人默步前行,姝儿愈想愈不对劲,转眸斥道:“什么封建思想,要死你自个儿去,我可不会为了那点事就去死的。”须臾又道:“再说,关你什么事儿的,你可真有意思。”辰昔满面羞赧,亦知自己唐突无可辩,遂强说道:“你都说是潜移默化了,只怪文化如此,觉着那事男人占便宜你们吃亏,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要说那些男人还乐得女人开放呢,更有可乘之机了。”二人复寂声前行。

少顷姝儿止步旋身,举眸向辰昔道:“我认为,男女之间如果因情生爱,再由爱及性,是既悦其色、复恋其情,以致情发意至、灵体交合,此天地阴阳之理,也谈不上亏盈得失。当然,如果是皮肉生意,或者违法犯罪,那就另当别论了。”辰昔亦凝眸道:“我最佩服你一开口便是至理名言,这三观正得能当佛祖了。也可能是我自卑自贱,始终觉得男人这等须眉浊物,贪奢好色、虚伪暴戾,普通些的都已经是腥臭如泥、滑懒如猪了,更有那大奸大恶大魔鬼,真真是玷辱了你们灵秀女儿,我看人间之真善美,还是多在你们身上。”姝儿不禁笑道:“原来男人里又出了个叛徒,你真以为自己贾宝玉转世呀?我可替天下女生谢谢你了。——不过,你对男人的形容那真是绝了。我已经全记下了,届时再贴个某男自诉的前缀,烙上永世不得翻身之印,看以后降不降得住你。”辰昔乐道:“你若要降我,不待你动手,我自己引颈就戮。”

二缘说说闹闹,不觉已沿那蜿蜒石径,一路穿过湖柳草坡、蒹葭密丛,步至一宽整驰道上,对面正是生命学院与药学院大楼,姝儿抬指二楼中间,道:“我猜你肯定不知道,这也是个图书馆呢。”只见一座轩峻双层平厦虎伏于地,门前石柱擎天,柱旁叶板高耸,板内幕墙横联,此时墙内亮如白昼,桌柜陈列一览无余,辰昔便道:“要不进去瞧瞧?”姝儿却道:“这里多是理科专业书,我们哪里看得懂。”遂携辰昔西行至医学院路口,扬眉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没事可就回去了。”于是两人向南望蓝田归去。辰昔心念一闪,道:“你们同乡情谊够深的,别人家都散了,偏你们还要开席连宴。”姝儿便答:“我们去时都不晓得,是邵教授又得了省府大奖,知道的都要他做东。他推不过,就在三楼请了两桌,把他手下几个研究生学长全喝吐了。”辰昔一连啧声,笑道:“这么激烈呢,幸好你守口如‘瓶塞’,方能质本洁来还洁去。”姝儿复轻叹一声。

并行间,辰昔不觉挪换位置,姝儿亦忙将腕包腾手,以免隔中妨碍。不想辰昔瞧了满眼,大喜道:“算你有良心。”姝儿却莫名其妙,疑道:“什么良心?”辰昔含笑不言,姝儿瞧他神眉鬼道的,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两人穿西教、渡北山,行归蓝田,送别而散。辰昔欣悦回宿,付阳瞧见,忙止电影笑问:“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英雄救美么?”水昆亦啧声谑道:“我们以为是‘敏才子智劫同乡宴、勇情人怀救醉金枝’,没想到结果是‘单相思出门想偷窥,单身狗沦落回寝室’。”辰昔不理,满面春意,自顾归坐点开台灯,翻出那记事簿,展页写到:

                                        某年月日 夜浓如蜜
记得,
每当我走在左边,
你都会将包移到右肩。
于是,再没有距离,
横亘于我们之间。

写毕览阅数遍,喜不自胜,便蹦跶着出门盥沐了,回来瞧见水昆正操持游戏,随口问道:“玩的什么?”水昆略述一番,其实听不大明白,便笑道:“下回教教我。”继而归座启电脑,不想今日内网论坛格外热闹,匿名板块俱在推荐某学长分享的纪录片《春夏之交》,辰昔依帖下载,竟亦惊动了付阳、水昆,三人悉围在辰昔处观看。不时宝硕归来,见状道:“看得什么?”付阳忙摆摆手,指在唇口“嘘”了一声,又令其闭门。宝硕遂忙置下书包转身加入,片刻道:“我当什么,这事我知道,一群傻子一样。”语毕自去漱浴了,回来聆三室友仍议论那事,便道:“还在聊呢。也是,你们达则兼济天下,我穷则独善其身,能扫好门前雪就算不给社会添乱了。”

水昆脱口道:“你不是最近认识了一个富哥哥么?怎么能说穷呢?别再那么拼,跟着好哥哥,要什么没有?”辰昔霎时“哦”一声起哄,宝硕忙辩道:“别瞎说,什么哥哥?不过一起备考GRE的学长。我平时帮他占个座,仅此而已。”付阳含笑追问:“仅此而已?前些天听到的故事好像不止吧。”宝硕赧然释道:“他家里确实优越一些,又喜欢请客,也偶尔给我带些牛奶水果之类。我跟他说过不要这样,奈何他总是不听呀。”辰昔笑道:“这是雨村遇士隐,飞腾之兆呀。”宝硕闻之,忙摇手道:“不不不,我可没想占他的,我也不要嗟来之食。志同道合一起学习罢了,他总那样我也很不舒服,心里又不好受,正想着怎么和他说呢。”水昆在旁谑道:“别呀,你不要可以转给我啊,别说占座,我暖床都行。”众大笑。

须臾付阳又问:“怎么今天回得这么早?”宝硕长叹一声,怨道:“还不是那学长,本来好好的,晚饭也吃过了,他又突发奇想搞什么烧烤,就带我去了堕落街。结果烤的慢不说,还满身满嗓子味儿,完事他自己又先走了。我肚里撑,回自习室也看不进几页书,就干脆回来。瞧,他东西全摊桌上,还是我给带回来了。”言毕提起桌面背包又倏然坠下,果然触桌有声,复道:“你们说,我该怎么跟他讲呢,真感觉他打扰到我学习了。”水昆谑接道:“那还不简单,你就对他说,带上你的钱,给我滚。”辰昔亦戏道:“也可以让付阳甩他一张银行卡说,钱拿去,离开我们家硕。”

宝硕摇头道:“你们都没正经,只顾玩笑,全不理解我。人家学长也是好心,我也难说那样的话。——哎,烦,先这么着吧,以后再不跟他出去吃夜宵就是了。”水昆又问:“那帮人家占座、还书、写作业呢?”宝硕道:“那些有什么,举手之劳,还能学习知识。”余人皆笑。水昆戏道:“不知你们那里怎么称呼,反正我们管这种一般叫——狗腿子。”付阳便道:“老杨你过分了,我们宝硕好歹也得是内务总领——得叫陈公公。”辰昔亦接道:“这也太生份了,叫小硕子比较亲切。”宝硕恨道:“你们这起小人,哪懂君子之交。”语毕便归座开电脑了,众亦各行其是,及至夜卧谈笑,不在话下。枉生人阅此,亦兴起一歌,乃为天下寒士一呼:

家祖性直无偏向,只遗下四海一空囊。尝尽了,穷困人情纸半张,没那青与黄,结交甚名望?须知这,世间往来金铺路,红尘香伴钱作粮。若一味浑俗和光,终落得诸事谦让,既难买柴薪,也不够茶汤。
少儿苦学志四方,束一副刀笔闯京堂。受尽了,莹窗雪案夜烛亮,月没未沾床,五更又悬梁。须知那,十年磨砺书无点,云路鹏程赖文章。若一朝题名金榜,定开创累世辉煌,宝剑出寒鞘,春花一日放。

话起另端,却说展眼周末,正是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是日勤创各部新老,云集于剧场东南之湖畔下沉广场。冯主任因事缺席,便宣梅学姐代为致意。不时群贤毕至、嘉宾咸集,玉芹唤众归拢于前,又示意学姐登阶致辞,忆雪乃面众笑曰:“我是中心副主任梅忆雪,欢迎新老家人们。今天齐聚在此,说明各位学弟学妹不但眼光好,而且特别优秀,值得为自己鼓掌哦。”众拊掌如雷,待声稍息,忆雪复道:“冯主任再三要我说,他真的很抱歉,因为要陪高老师外出,今天不能来了。——其实呢,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嘛,我猜大家还是喜欢长相可爱、声音甜美的学姐,而非滔滔不绝、诲人不倦的学长,对吧?”众纷纷笑和,忆雪便道:“那就趁领导不在,咱好好玩起来,有请中心第一御姐,我们的少男杀手、少女之友,人资部长白玉芹给我们仔细讲讲今天的活动安排。”

于是玉芹含笑出列,不想她今日亦是梳云掠月、擦脂抹粉,更一袭金钗玉裙,打扮得光艳照人。及闻忆雪召唤,便登阶笑曰:“梅姐又取笑我,我们梅姐才是公认的中心之花。——我是白玉芹,在此代表中心人力资源部欢迎各位新老家人。咱们今天的主题就是破冰……”后便将今日安排备细说了。原来今日分作竞赛与活动两处。因中心托赖勤工助学及创业实践之名,于是众分八组,发放资本,各谋权营,日落为限,利多者胜。玉芹犹嘱咐道:“六点准时回到建工大楼A座平台,那里是晚上活动场所。——除名次外,今日所赚事关重大。届时本金归还,盈余用于选购晚餐。”岂料人群中忽一声嚷道:“那亏了怎办?”未及玉芹答言,忆雪便高声道:“那不简单,亏了就从所在部门经费里扣。”一语直教各部首领扬手顿足,纷纷挥喝道:“宁死不亏。”玉芹遂以扑克分组,复令其各选组长,签收原始资本。
值各组纷乱间,玉芹唤过本部部员,宣道:“老人都跟我去布置现场。新人自愿选择,可以参加比赛,也可以直接跟我去建工楼。马上决定。”一语既出,新人纷纷表态,惟羽邦不赴竞赛,径随玉芹、若男、金济、冠礼、云霓、欣蕴同往建工大楼了。这厢辰昔、姬琳、日安、树溪各抽取扑克入组。

辰昔因司发牌,遂趁便寻入忆雪之组。忆雪遥见辰昔踏来,便招手笑道:“好好好,又来一个有才的小帅哥。”寒暄过,方知已遴选了一男生作组长,名唤子信。其旁犹立着四男三女。不及纳名,忆雪便摇指毗邻各组,催促道:“看,别的组都出发了。组长快决定下,咱到底做什么?究竟是卖艺还是卖身?”众笑望子信,原来方才七嘴八舌的,皆商定要往堕落街进货,然有说贩花的,亦有说贩娃娃、发夹、纸笔的,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忆雪见子信优柔,便道:“与其纸上谈兵,不如直接街上找吧,眼见为实,看好就干。”遂大队人马齐发堕落街,一路穿月牙楼、过白沙园、经校医院,出墙垣铁栅,径至北门后街。

方出街心,举步未远,便有一家小巧果铺,已然展摊入街、阻却行人。望其铺中,瓜肥果鲜,盘堆盒满,内犹高悬一台大电扇,直将满室馥郁倾吹而出,沁灌肺腑。忆雪便向子信道:“不如分头行动,你给我部分资金,我带三人去卖水果。——你们看中什么就去干,中间有哪个特别好赚的,大家互通有无,我们都转去做那个。”众皆称是。于是辰昔自告奋勇,忆雪另点二男,四人谋定售贩瓜果。忆雪又嘱子信道:“你们尽量分散风险,若没有好的,就都来卖水果。”余人领命,自往前寻觅去了。

这厢四人与店家议价,吵嚷不绝。忆雪止住众男,向店主柔声道:“老板,我们是一个赚钱比赛,您要诚心,必须给点优惠。另外,我们会有一些没卖完的水果,到时务必让我们退货。”那铺主起初决然不肯,大叫道:“从没见过水果给退的,伤了、坏了说得清楚吗?”架不住众人游说,勉强应道:“只限六点前,六点后就没得退。”又云:“整串的、没伤没坏的才给退。”众皆应允,于是四下各指水果,逐一问询起来。

辰昔瞧见收银台边有一摞透明塑盒,荐道:“咱是不是也做个水果搭配,增加附加值。”忆雪喜道:“好主意,但不用这个,等我回来。”言毕疾步离去。三人只得复与店家求索,铺主允诺再三,嚷道:“怎就不信呢,这街上你去问,要比我便宜,全赔你们,一分钱不要。”众乃不复言。不时忆雪回归,掌内奉着一叠纸质精美小礼盒,乐道:“我们把水果放这里呗,瞧,这多好看,就冲这盒子至少涨个三五块吧。”于是各领盒装配,不期店主在旁笑道:“你们大学生做买卖真是,都没称呢,每个盒子又装得不一样,怎么算钱?”众惭默无言,复将瓜果取出,交店主各称分量。一时点过钱数,店主亲配一盒。众人瞧去,原是一个苹果、两颗蜜桔、三粒青枣、四枚番茄。辰昔见之忽笑,众问何故,辰昔对曰:“店家高人,不经意就摆出一首诗来。”众问何诗,辰昔乃吟道:“一见如故萍水逢,两心踽踽凝眸中。三生盼得识君早,四时同看落夕红。”众便虚赞几分,店主听罢笑道:“你才是高人,说的我都不懂。——你们就这样装,卖八块以上都是赚。”一众依葫芦画瓢,不时装配毕六七盒。忆雪旋即止道:“够了,我们先去探路,万一卖不掉呢。”

于是率众归校,穿铁门、过溪涧、跨木桥,步至校医院口,四人商议道:“不如就去前面翠柏,留学生有钱,离堕落街又近,进销两便。”原来翠柏乃留学生舍,时国内学生四人一屋、出行多以单车,留学生则一人一舍、往来常驾摩托,故校内皆以留学生阔绰。商议既定,四人西穿石桥、北下河岸,一径折入翠柏,又逶迤觅至一舍,便窥见前厅有值班大叔坐镇,不由皆心慌起来,忆雪举眸问道:“有没有认识的留学生,我们就说找他。”三新生摇头不迭,忆雪迟疑片刻,笑道:“那我们随便编一个,就说是找经管学院的美国学生Alex,反正那大叔也不一定知道,关键就是别怂,抬头挺胸、自然大方。”众遂强捺惶恐,分携果盒,阔步登阶入厅,径望梯房疾去。幸逢那大叔沉迷电台,任凭四人步入。

众蹿入梯道,疾奔二楼,但见一条长廊延展,左右房室林立。此时各户紧闭、廊内昏幽,直教人望而生畏、不敢滋扰。四人面露难色、依偎前行,辗转过了数室,忽听得前方一屋内歌声大作、声动梁尘,忆雪低声道:“就这家吧,这家有人。”于是聚拢室前,辰昔壮胆敲门,却无人回应,众不免丧气。忆雪叹一声曰:“哎呀,不管了。”言毕着力起掌拍门,声如击磬、音似梆铃,倏然内中一句惊骂,顿时乐止歌息,又闻一声喝道:“who is it?”四人拼凑英文回复,一时竟不知“勤工助学”与“创业实践”怎讲,只得胡乱纷说。须臾门开,一高额隆鼻卷金发男子扶门而出,起初尚有怒色,瞧见忆雪姿容,亦渐和悦起来,以中文招呼道:“你们好。”忆雪遂以英文简说来意,又言及竞赛任务,双手奉上礼盒,那金发番男一把接过,口中称谢不迭,竟欲退身关门。慌得忆雪连忙阻门释道:“Not just a gift. Pay more or less.”那男子闻言旋身入屋,独遗门首四人面面相觑,忽又闻内中硬币撞响,忆雪霎时低声唤道:“不是吧。”不时番男复出,于忆雪掌中递下六枚硬币,含笑辞谢,众亦苦笑而别。

不时门毕乐起,忆雪叹道:“这样不行。我们都太腼腆了,要这么下去,怎么见子信他们?”于是心一横,依次拍门叫卖,推说比赛任务,沽价十元,童叟无欺。所谓见面三分情,众留学生乍见四人笑靥,多不忍拒。遂不过寻了七八户,所携果盒售罄。行归店铺、一路欢歌,说笑间辰昔方知那两男生名姓,原来一个是材料学院卢仁,另一个乃药学院袁健。回至堕落街,恰遇别组同伴,相打探过,四人私笑道:“原来大家思路差不多,都是来这里进货回学校卖。”于是归铺装配下一批,忆雪忽道:“要不联系一下子信,问问他们情况?”然众以纸牌凑配,四人皆无子信号码,所幸袁健与本组女孩洛姗同院,遂忙致电联系。方知子信领余人往球场贩水去了。四人一听,知是妙计,便不再问。忆雪乃令尽装余盒,又向店家讨来一纸箱,将礼盒叠布齐整,余资分予卢仁,命其购取更大礼盒来,驻守店内装配,自携辰昔、袁健二男,抬了果箱,复奔翠柏而去。

因方才出入一舍,恐那值班大叔责疑,三人便投二舍而去。步至阶前,方觉果箱不妥,忆雪柳眉紧蹙,忖度片刻,决然宣道:“死就死,咱进去吧,光明磊落的。”于是辰昔、袁健二人抬箱,随忆雪步入。果然值班阿姨起身唤道:“同学,你们做什么的?”顾、袁二人唬得额汗直渗,忆雪则双手奉上校园卡,旋眸笑曰:“阿姨,我们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会拉了水果店的赞助,给前阵子中秋无法回家的同学送去一小盒水果,其中也包括留学生的,我们自己送上去就行。”那阿姨打量一番,竟递还卡,放三人上楼而去。

不时售罄,三人执了空箱欣然归店。卢仁瞧见,忙问道:“收获怎样?”忆雪手舞足蹈道:“收获就是认识很多高大威猛、五官深邃的外国帅哥,而且他们还给我钱赚。”袁健亦欢喜道:“哎呀,韩日风、欧美风、非洲风,堪比国际选美。”卢仁遂求告同去,忆雪笑道:“好好好,一起去,四个人卖得快,也是一样。”卢仁惊道:“大家都上阵了呀。”辰昔乐道:“是呀,还能练口语呢。经验就是,见了黄种人就说中文,不是黄种人就说英文。”此番礼盒大了许多,售价亦水涨船高,不时装箱停当,四人径往翠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差喜经商犹顺手,不须风雨日奔驰。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二十回: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词云: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

书接上回。是日社团破冰,办起行商大赛,忆雪率员往留学生舍进贩水果,辗转已得手两回,如今又换了更大礼盒,不时装点起行。只见忆雪、辰昔、卢仁、袁健四人结付店家,抬起满箱果盒,径望翠柏而去。沿途欢歌笑语、演练英文,不时便至翠柏三舍。众信步而入,却忽为值班阿姨所阻,其喝问道:“你们几个干嘛的?”忆雪遂递上校卡,复将前番那套学院拉赞助补发中秋瓜果之辞述了一遍,不料那阿姨却道:“也没人跟我说呀,这事有跟我们领导讲过吗?”新人不敢言语,忆雪笑回道:“阿姨您看,我们都是求大学生,也是听学生会安排来送水果,学院可能疏忽了,不知道这件小事还要沟通报备,要不我们自己上去送就好了。”那阿姨只递回卡,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也不认识你们,让你们学院马上给我们领导打电话,同意了再说。”言毕直将众人驱出厅外。众虽口中苦求,亦只得抬箱出门,停驻廊矶,一时皆愁眉不展。

忆雪思虑片刻,叹笑道:“这样也好,我们何德何能,哪就能做尽天下每一处生意了?咱们去下一舍吧。”四人正欲抬箱起行,忽见一个红艳凝香的女子,架着墨镜,执伞归来,但见她:

艳日浓妆影,粉黛映花开。
皓靥枝间立,朱颜伞下埋。
玉阶浮瑞色,银台萦芳霭。
驾归柳翠居,遥渡重山来。

一时女子登阶合伞,目视辰昔,招手笑曰:“你怎么会在这?”辰昔不及分辨,迎面回道:“社团搞了个勤工助学的创业比赛,我们向留学生卖水果。”那女子乐道:“那我不就是客户了,怎么卖呀?”辰昔支吾道:“一盒成本差不多二十,卖的话,就二……二十五。”忆雪忙俯身取出一盒递予女子,向辰昔笑道:“既是朋友,还卖什么,就送这位美女了。你俩一个学院的?”辰昔惭涩道:“应该是,很面熟。”那女子聆言便摘下墨镜插挂胸前,大笑道:“我们一起上的现代汉语,你坐我前面,忘了?”辰昔恍然大悟,失声乐道:“阮氏娇,想起来了,尊贵的阮大小姐。”继又与众介道:“她可是安南国姓,阮大小姐。”原来那日辰昔、付阳、水昆三人赶课不及,宝硕亦去迟了,四人皆坐于后门次排。而辰昔身后,恰又孤影形单地安坐着一个异样女子,先时众亦未晓,然课歇玩笑时,方觉其身材精短、肤泽棕亮,却涂抹得面白如漆墙、眸闪似镶粉、唇红若蘸血,更不与室中女生作伴。一问方知其乃安南国交趾郡留学生,那氏娇虽妆扮浓艳,却极平易近人,一时讲了好些南洋风情,又频频被众男之谑逗得掩齿大笑。不想今日氏娇烫了金黄大波浪,架了浓黑大墨镜,竟一时不得相认了。

且说彼时忆雪聆辰昔之言,见机夸道:“原来是翻山越岭、远渡重洋,从安南来的大美女,怪不得这么与众不同。不说别的,你这大波浪也太好看了吧。”说毕伸手欲抚氏娇之发,氏娇见状亦俯过头去,忆雪触而叹道:“美确是美,不过这样的大卷,那值班阿姨就不说什么吗?我看她管的挺严,连水果都不让进呢。”氏娇诧异道:“不会呀,颜阿姨很好说话的,可能是不认识你们吧。”语毕环顾四人,笑道:“要不你们跟我进来试试。”四人大喜,抬箱随行,忆雪挨向氏娇耳畔低声道:“我刚跟阿姨说的是学院补发中秋水果。”氏娇会心颔首,领众复入。方进门,便自掌中盒内取出数果,径至值班台前,递予那颜阿姨,娇声道:“颜阿姨,我们学院补发中秋水果,给您也尝尝。”那阿姨满面笑纹,摆手道:“哎呀,你们不要老是给我东西,不合规矩的。”后因氏娇坚持,转又道:“真难为情,那谢谢你了。”氏娇乃旋指四人,复向阿姨娇柔道:“颜阿姨,我带他们上去送一下水果,他们一会就下来。”那阿姨思虑片刻,道:“既然能证明是同学,这次就让你们上去,记住不要吵闹,不能影响同学休息。送完马上下来。以后要先跟我们领导说过才可以,晓得吗?”众应诺称谢不迭,继而随氏娇登阶上楼去了。及至二楼,置下果箱,忆雪感念氏娇之恩,又见其盒内瓜果已然消损大半,便复取一盒相赠,氏娇先是婉辞不受,后又执意给付,终是忆雪做主,收了成本,令辰昔提送回室方罢。于是四人兵分两路,叩门沽售,不在话下。

不觉黄昏已至,天地间斜晖脉脉、暮霭纷纷,玉芹传讯催各组返程,于是忆雪率众归铺,结算财资。又因积留下好些果瓜,四人便取其完好者相退,岂料店主竟推托起来。忆雪便道:“算了,就当我们晚餐加水果吧。”那店主闻言大喜,猛抄起一捧圣女果,装了递过来道:“还是这位美女明理,不是不给你们退,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新鲜,让人家知道我卖回收的果子,以后生意还怎么做。”忆雪笑而不语,辰昔接过果袋,众乃告辞归校。袁健又与洛姗通联,相约会师剧场。于是四人倍道而进,及至月牙桥畔,早见子信等已在广场花圃处相候了。

两军重逢,亲密更甚,忙不迭就互诉衷肠,方知子信一行在操场贩水亦非易事,超市路远不说,还需预备找零,不期别组犹来竞争,售价一泻千里,终更沦为跑腿:冷水冻饮,点名采买;雪糕冰棒,奉旨力行。而子信等只顾往来奔驰,自己已然身烧舌燥、汗如雨下,却仍忧秋日暑短、球友不渴,真个是:

古者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今有贩水郎:烈日奔走尽湿衫,犹恐暑短人无汗。

枉生人回思此生,亦只碌于食薪、疲于苟且,所赚不过残喘,至今毫无建树,不禁悲曰:

堂堂一公子,及冠几多秋。
浪迹广厦间,无处是我楼。
尽折七尺腰,月换米五斗。
空笑此身才,贫贱万事休。

却说两军资合一处,交予子信,众人雀跃欢行,同往建工楼活动处。时洛姗单车驻于北楼阶前,正欲取车。辰昔忽得玉芹电令速归彩排。忆雪便道:“正好你问问洛姗,愿不愿意让你载她,顺便把这些水果、饮料都先带过去。”洛姗连说无妨。忆雪又向辰昔问道:“你带人没问题吧?行不行的?”辰昔忙答:“带过的。”子信便递来袋子,辰昔接了,又与洛姗绕过剧场望北楼而去。

路间漫谈,方知洛姗姓范,乃淞沪人士,本欲学医,奈何医学院分高,便调剂入了药学院。因其心宽体胖、豁达开朗,常谓人曰:“既来之,则安之。”遂如今亦乐得作个逍遥药圣。课余亦好结交参社,现已晋为勤创办公室部员。辰昔听罢随口谑道:“你们药学院多是男生吧,那你岂不是众星拱月、宝贝似的人物。”洛姗笑道:“宝贝也没啥好的,最容易被发现,我们学院老师点名就爱点女生。”玩笑间二人行至北楼,洛姗近前取车,倏然落霞映面、残晖萦身,一片暖橘色中,洛姗扶车而出,车身泽光闪耀,辰昔不免看得呆了。洛姗见状问道:“愣什么呢?”辰昔回神道:“在看一副传世名画——美人夕照图。”
洛姗横车二人之间,嗔道:“你们文科男是不是都爱这么说话,不觉得轻佻吗?”辰昔忙释道:“我说真的,刚夕阳与你,都美得出奇。”洛姗慌忙抬手截道:“停停停,你好好说话,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辰昔忙赔不是,乃置果、饮于前篮,继而接过单车推至驰道上,跨足斜驻以待。洛姗低声道:“我可是重量级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辰昔笑道:“放心,男生也载过的,怕只怕这辆双轮蚱蜢车,载不动,你娇容。”洛姗登时瞟去一眼,叹气侧坐上来。

此车乃棕色女款,本就低矮些,踏板齿轮皆小,故辰昔虽奋力蹬踩,依是姗姗徐行。初时巅晃如船,后渐趋稳,却犹蛇走蝰行一般。洛姗倒未言语,只是紧握座把,提心危坐。二人望西骑行,辰昔迎面瞧见红日残照、金乌坠野,便道:“你看,落日真的美,不是我说谎。”时洛姗侧坐面南,满目惟有昏幽楼宇、晦暗树影,更兼车行曲折,乃道:“好,信你,你好好骑,要不换我带你算了。”辰昔不屑道:“别小看我,坐好了。”于是全力蹬踏,果然车速骤起。朦胧中,辰昔瞧见路肩一人,隐隐觉似姝儿,不由虎躯一震、心中大惊,忙定睛细看时,方知虚惊一场,那人不过形似罢了。

也是合当有事。此路口设有减速带,奈何一时车快,辰昔回神又晚,为免洛姗颠簸,忙刹车往那空隙处驶去。倏又急让过一辆单车,结果车速过快,兼转舵不及,前轮直撞在人行道牙。霎时“哐当”一声,摔得人仰车翻、果落满街,洛姗一声惨叫,早已俯扑于地。辰昔忙跌爬起来,亦顾不得手足疼痛,径至洛姗面前,小心搀扶起,但见洛姗掌、膝处均已肌损血溢,腿间更有淤伤,亦连长裤都磨破了,遂忙扶至路牙坐定,继而千端自责、万般致歉。洛姗则蜷缩抱膝、凝眉锁目。

一旁单车纷纷绕过,亦有数名同学驻足扶车拾果。洛姗止住辰昔歉语,轻声谓云:“你先去把东西收好,在我旁边有什么用?”于是辰昔起身接过单车、谢毕众人,又检视了车无大碍,复将果、饮重置篮内,推驻洛姗身畔,蹲下惭道:“要不你骑吧,我拎着走去就好。”洛姗挣扎起身,掸去尘土,道:“都说我很重了,你就是不信。”辰昔忙道:“不是的,只怪我技术不好,刚又恍惚刹车不及,以致害你摔伤,都是我的错。”洛姗叹道:“摔都摔了,还说它做什么,你看看车有没有坏,不愿载我就先去吧。”辰昔慌道:“没有不愿意,只是怕你不愿意。”洛姗叹道:“我膝盖伤了,骑车会疼,你要先走的话,我就推着过去。”辰昔恳切道:“那还是我来吧。”说着行至车前,调正车把,复歉道:“把你新车也摔了,我真该死。”洛姗摆手道:“算了,迟早的事。——下午也借子信他们骑了,说起来今天也有它一点功劳。”辰昔复自责道:“所以都是我不好,一下午都没事,偏我又折磨这个功臣。”洛姗举眸道:“我肯定走的慢,你要有事就先去,我自己慢慢推着走。”辰昔闻言愈惭,乞道:“总须给我个弥补的机会,要不我载你过去,要不你坐着,我推你过去,你选一样吧。”洛姗便道:“随你,别再摔我就成。”于是两人复登车前行,辰昔一路谨慎,自路口左转向南,经两侧的小树林、西教楼、计算中心,片时至建工楼车场。
驻车上楼,步至廊厅,但见气球悬壁、彩带绕枝,俏皮横幅随处可见、动漫贴纸满目琳琅,厅内桌椅成阵,皆是简易塑椅围着折叠方桌,尽头靠墙处设一方小小舞台。说是舞台,亦不过悬挂横幅及中心Logo,两侧又各竖一枚小巧音响,以此作区分罢了。入厅未久,辰昔致歉再三、别过洛姗,便往舞台边寻玉芹去了。玉芹一见辰昔,厉声责道:“你不是毛遂自荐当主持吗?主持还不早点回来准备?”辰昔慌忙称是,玉芹又瞧见其掌中塑袋,问道:“这什么?”辰昔方觉忘记交付了,只得备言前事,玉芹叹道:“快给学姐送去,马上回来。”辰昔依令而去。

穿越人群,觅至忆雪、子信一桌,辰昔忙递上果袋,众笑道:“还以为你贪污了呢。”时洛姗裤损肌伤,众人不免询问,遂悉知落车一事,如今瞧见辰昔,纷纷讽道:“驾车技术不行啊,敢情拿我们洛姗练手,不舍得摔自己女朋友是不是?”辰昔连声致歉,众渐罢休。原来晚宴皆为食堂配送餐盒,不过荤素区别,价差只在数元。众遂以余资换了布偶玩具,忆雪取其中大者赠予洛姗。洛姗含笑谢过,辰昔又以饮代酒,向洛姗赔了满满三杯,众乃玩笑道:“也可以考虑一下终身负责嘛。”洛姗自然不肯,阻却众言。辰昔则告以主持彩排之事,辞别众人,自寻玉芹去了。

及见玉芹,便令对词。辰昔忙问姬琳所在,若男遥指花圃对面檐廊,道:“一个人在那里背稿呢。”辰昔笑谢,疾步转过廊厅,又穿花圃石径,望对面教舍奔去。夺入前廊,顾盼寻觅,果见姬琳在中庭大木桌处面壁背稿,于是轻轻蹑步过去,又自其身后幽幽挨至耳畔,倏尔高声道:“背词呢。”直唬得姬琳失声惊叫,猛然回身骂道:“神经病啊你。”辰昔却笑道:“谁叫你那么专注,人来了都不察觉,好在是我,万一是狼来了怎办?”姬琳不屑道:“狼来了也比你好。——你背过主持稿没有?”辰昔抬手一挥,蔑笑道:“我看今日都是青年才俊,适宜轻松活泼些,用不着那样背稿。节目不错就是了,待会随机应变、自由发挥。否则一紧张,反倒哑口无言了。”姬琳劝道:“谁能跟你似的出口成章,你多少也背一下,别害我接不上。”辰昔遂执起桌面一叠纸,忽见上面手书着各主任及部长职位名姓,便讥诮道:“果然还是当官好呀,方入你的慧眼,其余之人便尽如泥虾了。”姬琳闻言抢过那纸,恨道:“少讽刺我,我那是尊重人,总不好台上再问吧。——何况这是我的稿子,你的在那。”遂指桌上另一沓纸,辰昔执起看时,惟有打印字样了。

于是二人阅文对稿、核检流程,原来活动伊始,便设群体游戏。辰昔倍觉此游戏无趣,兼因私忖了好些问答玩笑,便提议与第二个采访环节对调。姬琳起初不肯,乃曰:“刚开始还是所有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才叫破冰。”架不住辰昔再三坚持,又赌誓那采访定能旗开得胜、满堂欢笑,故终是退让同意,二人计议调词,又演练数番,便同回前厅去了。

步至舞台边,恰逢云霓与欣蕴登台播报营商战绩,果然各组俱尽巧思、显神通,或贸易赚差,或服务取酬,更有广场表演、宿舍陪练、教室补习、街头魔术等奇闻。榜首乃外联部部长之组,其于校内论坛号召募捐,后以帖拜舍求访善款,更现场录名造册、许诺公示。时同学尚在花季,大多乐善好施,故哪消半晌,亦不需本金,如此无本万利,别组望尘莫及。一时那部长登台拱手告曰:“刚听下来我们可能是擦边了,这也不能算是赚钱牟利,不过我们会信守诺言,将这笔钱捐给校内爱心组织,帮助有需要的同学,请大家放心。”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不绝。

俄顷辰昔与姬琳登台,颂毕开场锦语,便抽邀各部新人,依计采访问答。辰昔遂各问学院家乡、恋爱没有、在场何人最美、才艺特长展示等诸如此类闲题,虽有戏谑玩笑,然台下各桌皆自饭谈,兼舞台设备从简,辰昔姬琳不过佩了扩音器,即便声嘶力竭,亦只能闻达于前桌,于是二人渐在嚣声中败下阵来,台上竟如自娱一般。亦不知何时,忽有人离桌弃席,而后各部效仿、陆续外出,更与台上受访新人手势比划、隔空缔约。及至采访结束,人各奔走散尽,仅余人资本部一桌寥落了。

顾、任二人一时无措,只得驻足台前,众人皆觑玉芹,玉芹默然环顾,痴了片刻,轻声道:“收拾,回办公室吧。”众仍迟疑未动。玉芹遂自起身拾掇,命道:“把零食、饮料都收好,咱们回办公室边吃边聊。”众乃起身整理。不时桌椅归拢、装饰集弃,一众各携设备、零食、果饮,径回至剧场北楼办公室中。片刻归置妥当,全员集于会桌,桌面零食满溢、果饮缤纷,却是无人问取,一时人各守静,合室针落有声。正沉默间,忽欣蕴向若男低声问道:“现在拿吗?”恰室静言晰,众闻声靡望。若男微微颔首,两人同出会桌,竟自沙发边橱柜中取出一盒大蛋糕,一面双手捧来,一面笑道:“后天就是你们可爱的白部长的生日,今晚咱们提前给她过一个。”于是众人纷纷道贺,屋内登时热络起来。二人将蛋糕奉至玉芹面前,剪线拆盒取出,继而关灯点烛,合屋同唱生日歌。岂知玉芹一个不妨,忽然号啕恸哭,众始以为情动所致,亦未在意,不料玉芹掩面捶心、泣不成声,久久无法起身吹烛。众皆慌了,忙启灯宽慰。云霓、若男抚背相劝,玉芹方渐止住,犹是啜泣不绝,只见她:

柳叶双眉似未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辰昔正暗暗心疼,不期忆雪推门夺入,疾声唤道:“怎么了,不是说好过生日么?怎就哭起来了。”那玉芹一见忆雪,复伏桌叩腕大哭起来,忆雪赶忙入坐,扶起玉芹拥入怀中,慰道:“哎呀,怎么啦,你见我就哭,该是讨厌我呢。”众亦纷纷劝解,玉芹涕泗交加,断续说道:“梅姐,这些人,我本想好好总结今天经验教训,结果先搞这么一出,叫我难发脾气。”忆雪忙问:“今天怎么了?不都挺好的?”众乃将夜来活动伊始、各部接连离席之事备说了。忆雪闻之大怒,击桌忿道:“这些人,我不过回宿舍处理点私事,想着马上赶回来,结果就这样子了。”旋即寻出手机拨电话,又点了免提置于桌面,不时那头接起,原是外联部长,忆雪厉声问道:“听说你们晚上活动没开始,人就都不见了?”对面忙回道:“活动开始了呀,好像是在采访,我们后面听不清楚,也不怎么看得见,想着正好今天人齐,我就把部门叫去后面小池塘那里拍了些集体照。——哎,我承认确实有点无组织无纪律,不过我们拍了照立马赶回去了,结果那里人去楼空,我们只好原地解散,现在还要我们过去么?我马上叫大家回去?”忆雪斥道:“你们各部都走光了,人资怎么继续活动?只能打道回府了呀。以后你们外联拉来的活动还要不要人资配合了?”那头连声歉道:“这个确实欠考虑,我马上给白玉芹打电话道歉。”忆雪便道:“她就在我身边,已经听到了。今天还是人家生日,你们却这样子,不说了,自觉请奶茶吧。”

忆雪止毕电话,转头慰道:“都怪我,应该一直盯着他们。——你看我下次中层会上说不说。”玉芹忙止道:“学姐千万不要,是我没有安排好,导致各部走散,我会在会上做检讨。”于是众纷纷自省,若男道:“是我疏忽了话筒音响,低估了现场嘈杂程度。”金济道:“早知道我就准备些high爆的音乐,穿插播放。”冠礼道:“我不该准备那么多饮料,台下人都开始划拳了。”云霓与欣蕴则道:“应该在桌上准备节目单,提醒大家还有后面环节。”姬琳亦言:“我们不该调换节目顺序,应该先玩那个全员游戏。”玉芹接道:“就算是抽人采访,也该抽些部长,否则台下谁又重视呢?”如此纾解一番,众渐玩笑起来,更彼此揭短逗趣,玉芹则自悔道:“完了完了,今晚丢死人了,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格杀勿论。”于是众皆装傻充愣起来,戏道:“今晚发生什么了?哎呀,我好像失忆了。”忆雪乃令满斟果饮,遍拆零食,又命重点蜡烛,而后玉芹许愿分赐蛋糕,众人谈笑饮食,喜乐无边。夜露时分,忆雪请辞告退,余人又玩起那“杀人游戏”,直至钟鸣漏尽,方尽兴而归。——下回。叹: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二十一回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诗曰:

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

前回所叙乃社团旧事,而今按下不表。只说那一日,姝儿忽为晨光唤醒,便起身蹑步阳台,迎着旭日遍伸懒腰,一时尽饮清风、饱尝朝露,继又举眸远眺校园,只见是:

晨曦初照琉璃瓦,銮映明辉泛彩华。
青丘绿浓隐亭阁,葱茏涧出一水香。
梧桐合掌荫长路,杨柳懒倚待梳妆。
衣裙招展伞缤纷,满园晴暖胜春光。

俄顷摇步回屋,慵起晨妆。玲玲翻身初醒,见之戏道:“哦,我这漂亮的小美人,今天是又要出去约会吗?”姝儿遂仿其声调,回道:“是的,我可爱的小淘气,刚巧和食堂有个约会。您需要一份早餐吗,女士?我很愿意效劳。”玲玲便道:“那真是太好了,小姐。这样我就可以多睡一会了。记得多拿一些。您是知道的,我只愿意被您搞大肚子。”姝儿含笑出门,不时带归早点。二人一面分食闲谈,一面论坛览帖,后又翻阅杂书,不觉午尽,姝儿恰寻出辰昔所赠那部《批点本石头记》,翻至昨夜阅处,正逢眉批有一篇手书五言绝句,云:

风起忧花冷,雨来愁花湿。
偶恋词一首,犹思花未知。

览毕会心一笑,执起手机誊录,一键飞往辰昔,又补接道:“像不像你?我昨夜念了一遍,大家都说像你写的,活脱脱你写照,一样多愁善感、怜香爱玉。”

辰昔阅信,只觉这诗虽念着柔美,却是脂言粉气的,遂暗忖道:“想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在你姝儿心中竟是这般形象?”不觉便有些气闷。不期那姝儿又来一信,云:“大家都能想象你去启真湖葬花的样子,带一把小铲子,寻一棵小柳树,挖一个小花冢,埋一捧小艳骨,掩一怀小黄土,哭一出小残红,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想想这画面,你也成千古风流人物了。”那辰昔见之愈气,一时矜藏不住,厉回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枚花痴?可见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不和你说了。” 兀自恨恨难解,便就愤愤出门了。

不想姝儿收信亦恼了,忖道:“明明是夸你温柔体贴,呆蠢看不出来,反倒怪起我了。”遂不愿再理,全当他只是同班陌路,与己无干无涉,可偏有一口怨气呼之欲出、不吐不快,一时亦难遏,便回道:“谁要和你说话了,难道你又了解我?我既不稀罕了解你,也不稀罕你了解我。干脆删了,别再理我。”

是时辰昔正欲取车,见此一句,心如刀绞,忖道:“我这份心你不知也就罢了,竟还要讽人,又是怜香爱玉,又是花痴风流,当谁看不出来呢。而今又什么当子事情?竟要删了再不联系,当真惯得你了不得。”遂愈加烦恨,世间万般皆失了兴趣,那书馆亦无心再去,宿舍又不想回,故驻锁单车,自懊自恼地荡出园了。姝儿那厢久不见回信,竟也胡思乱想起来,以为辰昔真将她删了,故满怀愤懑难受,竟擎起手机先将辰昔删了。其实当下便生悔意,奈何也不得补救,心里又闷着气,却不敢过露神色,只怕玲玲瞧出异样。于是浑身不自在,亦出了门不知奔何处去也。

那辰昔寻愁觅恨,一路失魂落魄,只漫无目的地晃荡,不觉行至食堂,今日文化广场上犹自热闹,偏此刻辰昔自视是那幽明隔绝的孤鬼,只觉阳间的乐事插不进、人世的太阳晒不到,满心惟愿躲离这欢悦人潮,遂忙贴着墙沿落荒而逃,继又绕过月牙楼,斜穿下沉广场,径至湖边裙道。时逢周末,和风轻起,那湖畔软草织就的情人坡上,错落歇憩着好些人,有情侣望湖谈心,亦有好友铺食寻乐,更有众孩童追嬉,忧得一旁家长不时扬声提醒。远处草野上,犹有数顶帐篷临湖斜支,直将一湖胜景化作私家专属。

奈何辰昔全无兴致,只无聊赖地向前疾步,偶瞥一眼湖岸,私忖道:“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心中更觉此处不得安宁,故总未驻足。默然前行,不觉又迈过西四教学楼并几帘树障,但见前方蒹葭苍苍、芦苇丛丛,辰昔心道:“那里野趣横生,倒是暗合心境。”遂举步向南,那西侧路畔芦林密耸、横断秋风。复行百米,总算瞧见一陌芳径,乃碎石铺成,曲折通幽,不知所终。举步踏入,惟见两旁荷塘遍布、水草丛生、芦苇荡漾、鸟宿如云,真个天然弗饰、杳无人迹。辰昔见之生喜,遂沿着这方幽径,九曲八弯地觅至芦塘深处。

原来此处竟是一方湿地,阡陌交错、浅水纵横,清波微漾、烟云缭绕。又有芦花袅娜、枝枝摇浪,夹岸连沙、水陆成片。这头数只白鸟浮水,见人惊飞;那处两座阁楼隐约,引宾前往。尘嚣不闻,荒幽质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鱼翔蝶舞,水环路绕,真好一处世外桃源。辰昔不禁心赞道:

芦花浅水风意浓,吹散游人愁。蒹葭葱茏隐阁楼,点破一顷秋。孤身漫步烟池中,惊起几沙鸥。塘前枝舞絮摇落,蝶停叶上红。

辰昔因景及情,愁绪稍歇,又瞧见前方阁楼隐约,心下好奇,便踱过一池芦塘,徐步至一座木屋边。原来这里前后错落着两间古舍,虽皆坐北朝南,却是东西交错。两楼廊前均有一方空地,临水而设、相连贯通。辰昔遂自两屋相夹空地转至前楼正面,乃见此屋古色古香、清幽俭雅,其楼分两层,各设回廊相衔,飞檐下数根漆柱,凭栏处一排廊座。

辰昔爱慕,趋至廊亭,更取下胸前那枚铜铁鹊坠,轻敲这采椽石基、木门轩窗。“咚咚咚”,其声细腻似玉、清脆如泉,直教人脱忧忘俗。轻推门轩,尽皆闭锁,遂只得隔窗窥探。隐隐一瞧,内中空无一物。于是回身凭栏南眺,只见古屋对处、空地之南,乃一池水塘,塘中残荷点点、浮萍飘摇,那池水恰将两座古屋并空地合围,只余下一陌芳径通衔。此处空地虽水泥铺就,其滨水沿岸却草野旺盛,株株花草俱寻隙觅缝般生长,已然高蹿过膝。远远望去,便是一帘芳草密如织,期间夹着好几束黄的、粉的、蓝的、紫的、白的花。移目远眺,只见那池塘外沿亦皆芦林高耸,尽将两间庭院遮隐不现。
辰昔踱向水边,才近堤岸,便聆“扑通”一声,原是一条鱼儿因人来惊恐,猛地扎入水底,泛起水面点点气泡、圈圈涟漪。辰昔见之恨道:“好呀,连你也不理我。我有这样讨厌?”遂采了那水岸草帘中的一朵白花,掷入池中,以泄怨愤。不想须臾便有数尾形如柳叶的小鱼,浮游而来,争相逐花。辰昔见觉有趣,又恐鱼儿争抢辛苦,故又采了一支黄花,正欲掷时,忽忖道:“这么大的花,你们小身子怎么吃呢?”故只摘了一瓣,散在水里,不料真有鱼儿来逐。辰昔甚感欣慰,复摘了几瓣掷了,但见芳落静水、鱼逐花红,忽又想起一诗云:“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乃哀忖道:“可不是‘徒有羡鱼情’。这些鱼儿自由自在、逍遥快活,哪用这般心累神倦。”不期念及“心累神倦”四字,便不由忖及姝儿,心道:“这等景致必是姝儿所爱,可不知她来过没有。——呸,这可不就成了她说的‘偶恋词一首,犹思花未知’了么,真是该死,快别想这个。”奈何念起难消,不由人愿,辰昔思绪无论何处起飞,却总在姝儿那头落下,一面担心她真若恼了又该伤神;一面又恐她若真不再理他,自己简直要肝肠寸断。正心烦意乱间,竟采下了一朵紫罗兰蔷薇花。辰昔凝望花瓣,不觉意由心生、情从中来,遂蹲下身子,倚在水岸,一面摘下花瓣,轻轻安放水面,一面念道:

“花瓣团簇的蔷薇,
正适合一个古老游戏。
一瓣“回来”,
一瓣“离开”。
一瓣“爱”,
一瓣“败”。
所以每次,我才用希望驱逐了绝望,
却瞬间又被下一个绝望占领。”

此事鹊儿历历在目,那日古屋堤畔,满是残枝败叶的池塘里,一小方清圆水面之上,落花轻点,引泛涟漪,碧水飘红,群鱼争逐。正是:

芦花浅水风轻,蒹葭葱茏藏楼。孤身漫步烟雨洲,惊起数声沙鸥。  瓣落清池波皱,鱼逐相思闲愁。此间幽寂忘尘忧,却念伊人知否?

却说这厢辰昔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有人鸣掌嗤笑。辰昔一惊,回身望去,只见姝儿摇摇走来,抚掌笑道:“真是‘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我说某人多愁善感能葬花,某人还急了呢,如今却是谁在这儿又吟诗、又撒花瓣的?”说罢又忍俊不住,直笑出声来。辰昔羞喜相交,便岔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姝儿佯作委屈道:“有个大诗人把我删了,我可不得巴巴地寻来,否则人再不理我,我还不得数着花瓣度日如年了?——说笑呢,我不过闲逛到这,正好瞧见有人在这洒花念诗,就多看了会儿。现在也该走了。”语犹未尽,辰昔急道:“我什么时候删你了?又平白冤枉人?你可看清楚。”言毕寻出手机,按开通讯录递给姝儿瞧。姝儿瞥眼瞅去,只见辰昔竟将她录作“频卑儿”,惊问道:“这是什么鬼?咒语吗?”辰昔却颇得意,笑释道:“这都不知道。这不正是‘颦儿’二字。那个‘颦’字手机打不出来,只能拆成两字了。”姝儿心知“颦”乃宝玉为黛玉所起之字,便蹙眉道:“我不要,我瞧你更像林黛玉,我干嘛要这个字,你爱叫就自己叫去。”遂夺过手机改成自己芳名。辰昔忽疑念一闪,问道:“你该不会把我删了吧?”姝儿便道:“想多了,就从没存过你。”

辰昔见自讨没趣,复岔道:“这儿倒好,没想到学校里竟还有这样大隐隐于世的地方。这派天然水泽芦乡,我猜你定是喜欢的。”姝儿不屑道:“学长发的地图你准是没看过,里头早标着呢,这儿是西溪湿地原始风貌,这两栋古建筑叫做‘南华园’。——但我觉得这两座屋子还不够古朴,要草瓦柴扉、蓬牖茅椽那样才好。单说这大红沿廊就很出戏,你想,既是归田园居,那都是性本爱丘山的,谁要住这种精致屋子,全是人工巧筑的样儿。”辰昔陪笑道:“这也怪不得学校,现在哪里还有茅草屋呢。——天也渐暗下来了,咱俩吃个饭,一起图书馆去,好不?”姝儿笑指堤岸诸花,道:“你再去数一朵花瓣,看我去是不去。”辰昔见状恨道:“想多呢,人都送到我面前了,就由不得你了。”说罢便拉姝儿往回走。一路塘潜鱼影、鸟渡花魂,姝儿几欲扭手挣脱,不想那辰昔拽得愈紧,于是急声道:“哎呀,痛、痛、痛”。辰昔忙松手问安。姝儿抚搓手腕,嗔道:“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送你两个字,暴力。”辰昔方知姝儿无恙,遂扮作鬼脸,回道:“就你还弱女子呢。也送你两个字,狡猾。”姝儿嘟嘴不服,复又出言讥讽,那辰昔又哪里肯在言语上相让?于是两人一路机锋拌嘴,笑闹着撤出了那片芦塘。

二缘沿着湖边裙道望北折返。时近黄昏,暮色苍茫、霞云叆叇,更有和风拂柳、暗香氤氲。湖畔青青草野上,几对情侣尚在赏湖谈心;滨水脉脉幽僻处,数顶帐篷犹自迎湖招展。远远望去,世间仿佛红幕剪影一般,瑰丽迷人。辰昔羡道:“要是咱能天天这样,俯瞰湖景,仰望暮空,那真是夫复何求呀?”姝儿却道:“湖边蚊子最多,我才不要去呢。再说,图书馆你还去不去了?”辰昔聆此,知姝儿应了同赴书馆,遂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地连声道:“去去去,当然去,肯定去,必然绝对彻底去。书是人类进一步二步三步四步的阶梯,怎能不去。”姝儿闻言,摇头抿嘴笑道:“什么跟什么?真是疯了。”

不觉两人踱至下沉广场,只见那座自北而西向南环绕了大半剧场的弧形建筑,其东侧低矮两层,此时灯火通明、人影浮动,而一楼入口石阶旁,犹平地架起一湾旋廊直奔二楼,此刻亦有同学往来上下。此处便是紫金洲临湖餐厅,一楼乃常规饭堂,二楼则专供西餐。辰昔兴意正浓,遂携姝儿自那露天弯廊寻入二楼。入内一瞧,虽玲珑小巧,却精致有趣。中央一条长桌高凳,供客登坐饮食。旁错落着几套桌椅,皆是四面沙发围拢一方纯白木桌,桌面压有玻璃,玻璃上各摆一只瓷瓶,瓶中各亭一朵玫瑰,倒也倍增情趣。餐厅北侧是点单口,亦为取餐台,实乃一张长板,上摆着收银机、刷卡机、取筷机、餐盘、刀叉、汤碗、羹匙等诸般物件。桌后仅小小一席之地,立着一位赭黄卷发阿姨,其身后是递餐窗口,窗下摆着一排铁柜,柜上左边架着饮料机,右面则嵌有两个粗圆铁桶。厨房每送出一道馔肴,那阿姨便执碗至一个桶里舀汤,另一个桶里盛饭,而后一并放在餐盘上,高声传唤候餐同学取走。餐厅南侧乃大玻璃窗,窗外正对一夕湖景,故特设一排两两相对的“临湖雅座”,为此餐厅架一尺高台,台上铺木板、置铁栏,单将此区域相隔围蔽。而那临湖窗台上,竟也巧设着绿植盆栽,嫩叶翠密、细枝繁茂。倚窗玻璃桌上亦陈瓷瓶玫瑰,尽点缀了这旖旎景致、水云风光。

辰昔一入餐厅,便瞧中那临湖卡座,奈何彼处位少人多,一时未有空余,故只得暗暗窥觑。姝儿却只当辰昔初来乍到、不甚熟悉,遂领辰昔径至点餐台。那台前正围有数名候餐同学,二人挨了进去,姝儿伸指餐牌,道:“就这五项,挑一个吧。”辰昔瞧去,只见牌上写着:黑椒/茄汁牛扒套餐、黑椒/茄汁鸡扒套餐、牛肉意面套餐、鸡肉意面套餐、番茄意面套餐。正踌躇间,忽听那阿姨备妥一餐,嚷道:“鸡排好了。”顿有一位漂亮女生近前端走。辰昔遂亦点了鸡排。姝儿思度后要了意面。辰昔眼疾手快,又抢刷了卡。姝儿直“哎呀”一声,未及张口,就被辰昔撵去窗畔候座了。少顷餐至,辰昔执盘寻去,但见姝儿已取箸落座,正摇匙召唤。辰昔遂登阶入席,欢天喜地般连切数块鸡肉,蘸酱夹送至姝儿盘中。姝儿亦回赠一箸面,辰昔便乐道:“匪‘面’之为美,美人之贻。”又念道:“咱这叫‘举箸互赠竹马肉,推匙分尝金兰肴’。”

姝儿却不动筷,只悠悠叹道:“这是第几次了,你不是总爱念叨《围城》么,那就该知道‘女人不傻也决不因男人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这句话。喜欢你的女生自然觉得请你都幸福,不喜欢你的女生即使你请了也只生厌。”辰昔笑道:“那你就不能如《围城》里说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姝儿正色道:“难道你是在劝我做唐晓芙?”辰昔思忖片刻,亦凝眸道:“那实话说了吧,男人抢着买单,也不全是好心,更不会考虑女人感受,不过是这样做能使自己身心愉悦罢了。与其名曰绅士风度,倒不如说是私心作祟。更是占有欲爆发,能让男人幻想出一种自欺欺人的短暂亲密;可以在不平等的追求关系中,做个精神胜利的阿Q;就好比是在高不可攀的仙女裙下,那片卑微的尘埃里,亲手折出一朵玫瑰花来。——所以,何止刷卡,每次我都还要帮你端过来呢,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便宜我占定了。”姝儿聆毕一怔,继又嗔道:“你倒把话说得好听,差点又被你绕进去。我的便宜自然我自己做主,凭什么你就占定了?下次再这样,可别怪我不领情。”

此后二人饭谈,忽闻短信至,姝儿览毕道:“都怪你,害得玲玲今晚一个人吃饭,她正骂我呢。”辰昔便问:“文雅、小静都不在?”姝儿摇头回道:“文雅周末回家。小静神出鬼没的,一般见不着人,应该又去自习了。”辰昔脱口道:“要不叫玲玲一起?”姝儿不禁笑道:“现在就我们两人,还在临湖餐厅,她怎会愿意来?”辰昔狐疑道:“为什么不愿意来?”姝儿瞠目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辰昔聆此不悦,遂一面切着鸡肉,一面道:“你才傻呢,我们也就刚吃。帮她点上一份,过来不就刚好一起了。”姝儿摇头道:“看来是真傻。”辰昔心中不服,遂旋眸窗外,只见那:

天边暮照水边霞,晚风摇柳、飞鸟宿荷,粼粼栖双鸭。
湖畔芳草云畔花,鱼吐涟漪、蝉哼呓语,隐隐数声蛙。

目睹了这道不尽的美,辰昔急欲唤姝儿同瞧,于是连忙回望姝儿,却见她唇咬发圈、双手盘扎,顷刻马尾摇晃;而后一手托腮,一手拨匙,霎时银盘划响。辰昔忽觉一击雷霆、漫遍全身,眼底心头,惟剩得:

清灵为骨月为肌,鬓边摇影、明眸映景,泠泠御风雨。
皎洁若雪灿若蕖,淡衫罗星、粉靥藏情,盈盈动客衣。

辰昔不觉酥倒,故又痴怔起来。姝儿抬手轻轻在辰昔眼前一晃,嗔道:“你看什么呢?”辰昔回神笑道:“我在想这里真是人间独一无二的仙境呢。”于是先指窗外后指姝儿,道:“你瞧,这窗外有的是瑶池仙境,桌上摆的是玉食仙珍,对面坐的是倾城仙姿,可不是人间仙境?凭它天涯海角、月地云阶,哪比得上这里神仙院府,我再不稀罕去的。”

因辰昔目光灼烈,姝儿亦旋眸观赏那窗外夜景,只见一墨暗红色剪影中,飞鸟掠水泛起湖波粼粼、风荷轻举映着杨柳依依,姝儿不觉亦有些痴醉了。一时聆听辰昔言语,起初还频频点头,不想闻至“倾城仙姿”,心中顿生鄙蔑,谑道:“幸好我自带防弹衣,挡了你这冷不防的糖衣炮弹。看来这一派纯美仙境里,还藏着一个口蜜腹剑、非奸即盗的大恶人。”辰昔笑道:“你也太小气了,连一个献媚的机会都不给。再说,我能跟仙女同桌共膳,就是当一辈子恶人也乐意。”姝儿嘬了一小箸面,戏道:“我若真是仙女哪还须吃这面?你见过哪个仙女天天尽食人间烟火,五谷杂粮顿顿不落的?”辰昔却晃头摆手道:“非也。《西游记》记载,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不仅偷吃仙桃,还扮作赤脚大仙赴蟠桃胜会,偷吃了珍馐百味和御酒仙丹,这大会本就是王母娘娘邀请一众仙家的,可见神仙也都照吃不误。”

姝儿一时无从反驳,便呛道:“强词夺理。”辰昔不服,辩道:“明明有理有据。再说,难道仙女会光合作用?怎么就不用吃饭?何况你这仙女不正吃着么,事实摆在眼前。”姝儿笑嗔道:“不要脸。”辰昔脱口道:“要它作什么,可不就是用来丢的。”姝儿摇头不迭,辰昔亦望着姝儿一阵痴笑。枉生人阅此,亦感青春少年时,偏能在这些寡淡处玩笑取悦。全不似虚年之后,一味情藏不露,正是:

少年多语笑,终日遂心娱。
老来三缄口,冷眼观名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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